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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回 做媒人苗秃贪私贿 娶孀妇如玉受官刑(一)

绿野仙踪

作者:李百川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9/08/12

词曰:
    
何苦求仙道,人生事业崇朝。娘行一见魂魄香,媒妁且相劳。
    
玉女方欣娶到,公差口已嗷嗷。为他血肉尽刮削,忍痛弗号咷。
    
右调《圣无忧》
    
话说如玉同张华、苗秃入了城门,苗秃道:我且别过罢,明日去看你。苗秃去了。张华领如玉到家,见一处院落,正面有瓦房三间,东西下各有瓦房三间。妇女们到有七八个,老少不等,都在院中。如玉目光一瞬,早看见个妇人,年约二十上下,穿着一件鱼白布大衫,青绸裙子,真是国色无双,天仙降世。心里说道:这个妇人便可与翠黛并驱中原矣。我一生一世,止见此两人。但见:头攀云髻,鬓插鲜花。面如带露娇莲,腰似迎风细柳。娥眉凤目,顾盼传秋水之神;玉齿朱唇,语言吐幽兰之气。双钩袅袅,远胜缓步潘妃;素手纤纤,迥异投珠越妇。诸佛魂销于天竺宝刹,众仙魄散于海岛蓬壶。
    
只见那妇人微笑含羞,将两只俊俏眼睛斜拂如玉,半迎半送,甚是有情。张华将如玉请入东厦房坐下,随即他女人同他儿子俱来叩见。如玉各问劳了几句,去了。张华道:大爷被盗银两,本州朱老爷早访拿住转刨之人。小的于二年前,即具领状,讨来四百五十两,止少了十来两。又将所当金姐的衣服首饰托人变卖,还找出八十余两。又有大爷在都中与的几百银子,和小的丈人开了个杂货铺,到甚是得利。于贩卖米粟上,又赚了二百余两,一共有一千余两。今大爷回来,藉此可安家立业,娶一位主母,生育后嗣,接续老恩主一脉。平白做那道士怎么?如玉笑道:任你有万两黄金,我皆视如粪土。我到要问你:这房子不是你一家住着么?我入来时,见有许多妇女在院内。
    
张华道:止这东厦房三间,是小的租祝正房和西厦房,是一姓王的住着。如玉道:我才在院中,见一个二十岁上下妇人,穿着鱼白布衫,青绸裙子,是谁家眷属。张华道:他就是住正房姓王的表妹。他父叫吴丕承,与人家开香蜡铺,也甚是没钱。这是他第二个女儿,昨年死了丈夫,近日在娘家居祝今日是他表兄请来吃饭,才到这里。如玉道:他还嫁人不嫁。张华道:他今年才十九岁,又无儿女,如何不嫁人?只是婆婆也是个寡妇,做人刻毒,因他儿妇人才好,想望着三四百两财礼,他才准嫁。吴丕承也嚷闹了几次,至今弄的没法。又道:大爷问他,想是看的中意。我们是什么人家,还怕他父女两个不依不嫁么?至于他婆婆杨寡,不过多要几两银子。烦人和他作合,少要几两,也未敢定。如玉笑道:我已经出家,岂可做此等事?你再休题起。此时已晌午,今日赶不及,你可速买办供菜,我明日绝早上坟。就去了。
    
张华答应出去,如玉随即也到门外。见那妇人独自一个在正房门槅前站立,看见如玉,便以目送情。如玉再行仔细看,从头上至脚下,无一处儿不风流俊俏,雅韵宜人。又他有时拂眉掠鬓,有时咬指侧肩,有时金莲斜立,有时含笑低头。那一双妙目,来回转盼,总都在如玉面上用情。把一个如玉看的出神入化,意乱心迷。此时不但忘却冷于冰和众道友,连自己也不知是个道士了。猛见张华同他两个儿子拿着些鸡鸭鱼肉、果菜等物从门外入来,如玉只得回东房坐下。心中胡思乱想道:此妇在我身上甚是多情,若早遇他几年,我还嫖那金钟儿怎么?与他成全在一处,生男育女,继续先人宗祧,岂不还是一完美人家?
    
正鬼念着,猛见那妇人和花枝儿一般到门前一觑,见如玉独自坐着,向如玉微笑了一笑,连忙退去。这一笑,把个如玉和吃了十来斤花椒一般,浑身上下没一处儿不麻到。如玉急急站起,却待出门看望,只见那妇人人张华房内去了。又听得他和张华女人说笑,语音儿清清朗朗,娇嫩异常。又心里说:这张华家两口子真是蠢才,谁家七八月便挂布门帘了岂不可笑!又听得那妇人道:你家中有客,又要做酒席,我过一日再来坐罢。说罢,只见门帘起处,笑嘻嘻从屋内出来。头一眼,又送在如玉眼内。说道:不送罢,我到大后日午后再来,你务必等我,不可出门,着我空走一番。话虽是和张华家说,那眉目神情,却都是和如玉说。说着,出堂屋门,又回过头来,看了如玉一眼,笑着回正房中去了。
    
如玉心神如醉,坐在东房炕上,打算道:冷师尊也死了,众道友势必分散,超尘、逐电没了主人,他两个焉肯长久和我在一处?亦必另寻道路。冷师尊尚且惨死,我焉能修得成个神仙?若回九功山去,万一将这妇人耽误,早晚嫁了人,我便到来生来世,也遇不着这样个美人。我看张华甚是有良心,决不在这几百银子上着意。况他的银钱,那一宗不是我的?这妇人他又情愿与我作成。说着,将桌子一拍,道:冷先生,你就活着,我也顾不得你了!
    
正鬼嚼着,张华提了一壶酒,他儿子捧着一大盘肉菜,约有五六大碗入来。如玉道:我少说了一句话,又着你收拾下这许多,快拿回去,我于七八年前即会服气,十日半月一点东西不吃,也不饥。张华道:没什么可用的东西,大爷,有个不吃饭的么?如玉道:我和你还有什么世套?快拿去。
    “
张华向他儿子道:你且拿去,转刻再用罢。
    
如玉又道:你头前说那姓吴的妇人,我细想,你也说的是,足见你是有忠义、为顾我的人。只是你如何办法,说来我听。张华大喜道:这才是两位老恩主在天之灵感化过大爷来了。小的前曾说过,连杂货铺并家中所有,足有千两。办理此事,足而又足。但此妇父亲小的与他不相熟,就是正房住的王大哥,亦非能事之人。昨见苗三遇见大爷时,那神情光景,不但不恼,也还甚是念旧。他这几年也极没钱,此事烦他办理,许他二十两银子,他还是能说几句话的人。此事十有八九可成。
    
如玉道:我怕他记恨前仇,坏我的事。张华道:许着他二十两银子,便杀过他父母,他也顾不得。如玉道:你此刻就去,看他是怎么说,速来回覆我。张华连忙去了。
    
到起更时,还不见来,也曾在院中站立过十数次,又不见那妇人,心下叹恨道:此必是我和张华说话时,他去了。
    
于是坐一回,在地下走一回。又想念那妇人,又怕事体无望,弄的心绪如焚。只等到二更以后,听得张华叫门,不由的心上乱跳起来。须臾,张华入来,说道:事成了。亏得苗三爷办理,此时现在门外。如玉听了,心花大开,道:原该就请入来,何必问我?连忙接了出去。只见苗秃打着个小灯笼,满面笑容,向如玉连连举手,道:大喜,大喜!两人一同入房,彼此叩拜坐下。
    
苗秃道:尊驾好眼界呀!一回泰安,就将王母娘娘头一个闺女看中了。说他的脸,是天上玉女;说他的脚,是地下金莲;说他的眉,是春山含翠;说他的眼,是秋水流波;说他的嘴,是樱桃一点;说他的手,是玉笋十条;说他的腰,是弱柳迎风;说他的头,是乌云笼罩;说他的声,是凤管锵锵;说他的齿,是银牙个个;说他的鼻子,是悬胆倒垂;说他的屁股。
    
用手等了个圆圈儿道:诺,滴溜溜又光、又团、又白、又嫩,和初蒸出的馒首一般。说罢,又将舌头一伸,瞪着眼,连连摇头道:我自出娘胎包,才见了这样个追魂夺命、万世难逢的小观音菩萨儿。金钟儿若到他面前,与他洗脚根、舐屁孔,也不要他。于是笑的站起来,跳了两跳。又拉住如玉的衣袖道:此事若非我成人之美的苗三先生花言巧语,打动那姓吴的,第二个人去,不能之而又不能之。适才张总管他到念我穷苦,许我二十两。难道大爷反没侧隐之心,目睹青松色落么?说着,将脖项一缩,哇的笑了。
    
如玉道:俟过门后,无不竭力相帮。只是听得他婆家索求过多,未定要银多少。苗秃道:我费了四个时辰的功夫,张总管他也在眼前同说,此事必须偷着做。若教他婆家杨寡知道,你是总督公子,娶他的儿妇,一千两也打发不下来。我们大家计议,成了亲后,还得我和这老怪物下说辞。那时生米已成熟饭,他也没什么大想头。满与上他二百两,再无不妥之理。
    
到是这吴丕承老人家甚是穷苦,意欲着你帮他五百两。如玉将腿一拍,道:我昔年在琼岩洞,连道兄到要教我搬运法,可惜我未曾学。假如学会,便送他三千两何难?苗秃向张华道:听么,说的好端端的话儿,又闹起痰来了。如玉道:他要这许多,我将来如何过度?
    
苗秃道: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再说。我们正在房中讲说此话,不想他女儿,即令夫人在窗外窃听。随将吴老人叫出去,少刻便听得父女两个争论起来。又听得他女儿哭哭啼啼,着他父亲一个钱不许和你要,只要嫁你这俊俏郎君。我和张总管相商,恐怕偾事,出一百五十两银子与他父亲,也算他生养一常随将吴老人叫过来一说,满口应允,准在后日成亲,迟了怕走透机关。说明喜轿和乐都不必用,只用一辆车儿,神鬼不知的娶来。说罢,在自己秃头上一拍,道:你看我们办的何如?
    
如玉大喜道:多承盛情,我只怕他婆家闹是非。苗秃道:要我做什么?又道:后日就是佳期,你这道土打扮,我实看不过。如玉道:到临期换罢。张华道:迟早总是要换的,明日还要与老爷太太坟前上供,着两位老恩主阴灵看见,到只怕不欢喜。刻下做也赶不及,小的明早去当铺中查几件大小内外衣服,与他讲明价钱,不拘几时与他。小的还有这个脸。如玉道:果然到坟前不像事,就明日换了罢。
    
苗秃道:喜房该在何处?张华道:就在这东厦房罢。待喜事完后,再寻房。苗秃道:极好!此时夜深了,我且去,明日再来商办一切。如玉送他出去。
    
到次日早,张华弄来衣服,如玉内外更换了,又是个秀才。
    
去他父母坟前拜扫了回来,苗秃两下道达,择于二日辰时过门。
    
如玉这日对镜梳发,净面孔,刷牙齿,方巾儒服,脚踏缎靴,打扮的奇奇整整,从绝早即等候新人。苗秃也来陪伴,将琴瑟静好宜室宜家此类话,不知念诵了多少。将交辰时,张华同他儿子去吴丕承家娶亲。少刻,新人到来。在天地前叩拜,和如玉同入东厦房。如玉再行细看,见他穿着大红缎氅儿,宝蓝裙子,头上也戴着些珠翠,脚上穿着花鞋,真是朱唇皓齿,玉面娥眉。一双俊眼,荡漾生波,比日前所见更风流几倍。不由的神魂飘荡,欲火如焚。瞧了瞧堂屋内无人,便走上去,相偎相抱。妇人亦笑面相迎,两个亲嘴咂舌。
    
正在情浓处,猛听得院中吵闹起来。乱说本州朱老爷话。
    
如玉连忙出来一看,见有四个差人拿着一条火签,和苗秃、张华七言八语的说话。心上大是惊慌。苗秃向如玉道:你来罢,不知是那个烂了舌头的,将今早娶新人的话和杨寡妇说知。杨寡立即喊冤,差人来捉拿你我。你只看看签,就明白了。如玉接来一看,上写着:据揭张氏,喊禀贼道串奸行贿,霸娶孀妇等情。为此仰役将道士温如玉、媒人苗秃子、氏父吴丕承立即锁拿,听候审讯。如敢少延,定将去役等立毙杖下。火速,火速!下写差头名姓。如玉看完,心上和刀剜剑刺一般,向苗秃道:我原旧恐怕闹是非,你一力担承,今该怎么处?
    
苗秃挠着头道:这件事或迟或速,全在四位公差方便。差头道:杨寡此刻还在大堂口吵闹不休,只怕他儿妇失了节。
    
本官性子,又急同烈火。长话短说罢,情是不敢通的,与几两银子,就不上绳了。苗秃拉如玉密商道:你我俱系斯文中人,若被他们上了绳锁,穿街过巷,人品扫地。看来每人须得一两方可。如玉着张华付与,一同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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