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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沅弟:极盛之后应加倍小心

曾国藩家书

作者:[清]曾国藩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9/01/25

【原文】

沅弟左右:

接丁家洲舟次信,俱悉一切。今日接官帅信,知余蒙恩赏加宫保,弟蒙恩赏穿黄马褂。一家沐非常之宠,感激惶悚。谕旨尚未接到,原信寄阅。多礼堂日内来信二次,原信及复信均寄弟阅。

东征局解饷四万,二十八起行。赣州解饷三万,初六起行。大约日内可到。泥汊贼墙不破,陆兵断不可进;泥汊即破,进否尚宜详酌。极盛之后,当加倍小心也。下游水师请增兵,不知贼船果悍乎?抑我军怯乎?请弟细查。

季弟今日大呕吐,暂未写信,言明日必写信,诸弟放心。即问近好。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五日夜

【译文】

沅弟左右:

我已经收到你在丁家洲船上写来的信,因此得知一切。

我今天又收到官帅的信,知道我又蒙受恩宠,被朝廷封赏加官晋爵,你也有幸被赐黄马褂。一家人受到如此荣耀的恩情,让我既感动又惊慌。皇上的圣旨还没有到达,现在我把官帅的原信给你看看。多礼堂这些天又来了两封信,我也都给你看看吧。

东征局在二十八日发出四万两饷银。赣州在本月六日解送三万饷银。大概这几天就能到达。泥汊敌军堡垒尚未攻破,陆军切不要莽撞进军,即使攻破了泥汊,进军与否也需要详细地商讨之后再作决定。我军取得大胜之后更要小心。下游水师请求援助,难道敌人的水军就如此厉害吗?还是我水军有胆怯之意?请沅弟查清楚之后来信告之。

季弟因病得很严重所以暂时不能给你写信,他说明天一定给你写信,让你放心,不要挂念,即问近好。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五日夜

【解读】

《吕氏春秋.博志》中说:“全则必缺,极则必反。”这是老子提出的物极必反的思想。他认为福可为祸,正可为奇,善可为妖,事物发展到极限就会向相反方面转化。同时也是告诫我们做事不要太激进,过于好大喜功,而是要在极盛后加倍小心。否则,就会出现你意想不到的局面,或者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曾国藩在这方面就吃过亏。18541月曾国藩向清政府提出了与太平军争要地,由上而下,节节进击的战略方针。他认为:“论天下之大局,则武昌为必争之地。”又说:“如果攻剿得手,能将黄州,巴河之贼渐渐驱逐,步步紧逼,直至湖口之下、小孤山之间,与江西、安徽四省合防,则南服犹可支撑。”如今武昌已经被攻克,那么完全可以实施这个步步逼近的方针了。

其实,湘军攻占武汉后,曾国藩也曾有过几方面的担心:一是湘军因为打了几次胜仗,而有骄傲松懈的情绪,这潜伏着很大的危险因素。第二是武汉以下金陵以上是太平军的占领区,又得到当地群众的支持,如果湘军一旦打败,那么就会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第三是,湘军中的军火粮食由湖南补给,东下作战,运输将会越来越困难。

尽管有这些忧虑,但是曾国藩依旧认为太平军刚从武汉败退,是乘胜追击的好机会,况且咸丰帝又催他迅速东下,因此他最终决定率湘军万余人立即水陆夹江东进。

185610月底11月初,清军从武汉前后出发。曾国藩则于1111日到达黄州。1123日,湘军塔齐布和罗泽南部攻占半壁山阵地。122日,湘军水师用洪炉大斧将太平军架设的横亘于半壁山江面的两道铁链砍断,顺流而下,烧毁了太平军4000多只船。防守田家镇的太平军见险要尽失,无奈只好在第二天主动退往黄梅。在这次战役中,太平军损失十分严重,太平军从湘潭、武汉作战失利到半壁山、田家镇防线被突破,先后损失了近万艘船只,失去了对这一带江面的控制权。

这让曾国藩十分高兴。于是在1210日到达田家镇后,他就十分得意地向清政府上奏说:“长江之险,我已扼其上游……东南大局似有转机。”

但是让曾国藩万万没想到的是,等待他的不是胜利的“转机”,而是惨败的结局。

湘军攻破太平军的田家镇、半壁山防线后,水师前锋由彭玉麟率领,于18541228日先到九江江面。185512日,曾国藩到达九江城外。1月上旬,陆师塔齐布、罗泽南、胡林翼等部1.5万人也先后到达,开始围城作战,企图轻取九江城。

这个时候,太平天国的著名统帅、主持西征军务的翼王石达开已经从安庆到达了西湖口,采取坚守九江、湖口等要点,待机退敌的方针。1月中旬,湘军多次向九江发起进攻,都被太平军林启容部守军击退。

此时,曾国藩见九江城很难攻破,就在122日采取“舍坚而攻瑕”的方针,对湖口对岸的梅家洲开始进攻,企图先击破鄱阳湖内的太平军水师,切断外援,然后再攻九江。于是便命令塔齐布部继续围攻九江,派胡林翼、罗泽南等部转攻梅家洲,但是由于遇到太平军罗大纲部的坚决抗击,仍无法攻克。接着他于129日,调遣湘军水师营官萧捷三等率舢板等轻便战船120多只,载兵2000人闯进鄱阳湖,追击太平军水师。

结果,这批轻捷战船,被太平军封锁在了湖内,无法返回。当天晚上,湘军水师大营又遭遇到了太平军水陆师的袭击,留在长江内的笨重战船因为没有小船的护卫,难以抵御,最终几十艘战船化为灰烬,而那些免于罹难的士兵仓皇逃回九江大营。紧接着,在211日夜晚,停泊于九江官牌夹的水师船只又遭到太平军袭击,被毁战船二三十只,曾国藩的指挥船也被俘,幕僚被杀。曾国藩乘小船逃走,才幸免于难。

回到军营后,曾国藩十分懊悔,觉得自己是因为极盛后的得意,而忽略了敌人的阴谋,让许多将领失去性命,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所造成的。羞愧愤恨中,很想一死了之,被部下极力劝阻。218日,曾国藩遣胡林翼回救武昌,他于28日自九江赴南昌,安抚内湖水师,以求自存。

从此以后曾国藩吸取了极盛后的教训。在他攻破天京后,处于事业的鼎盛时期时,他身边的人,包括左宗棠都劝说他趁势北伐,推翻满清,建立曾氏王朝。但是曾国藩因为有前车之鉴,经过再三考虑,觉得不能再有如此“放肆”的想法。于是没有采取行动。

由此可见,曾国藩如果依旧在极盛后采取行动追求自己的功名,那么说不定就不会成为一名功德圆满的人臣典范,更不会受后人如此推崇,而会像吴三桂一样落得丢掉性命的下场。这也正是曾国藩的过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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