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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决斗(一)

基督山伯爵

作者:[法]大仲马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9/01/15

梅塞苔丝走后,基督山的寓所立刻陷入一片昏暗之中。他的思绪就在他身旁四周,就在他内心深处凝住不动,他那充沛的精力,如同极度疲乏的躯体,已变得麻木迟钝。

“什么?”他独自说道,房间里的灯光和烛光也都变得悲戚凄怆,前厅中守候着的仆人都已等得不耐烦了,“什么?这幢大厦花了那么多心血,好不容易一点一点构筑、终于矗立起来,可现在一下倾倒了,只因为说了一句话,吹了一口气!什么?我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对自己洋洋得意。当初在伊夫堡的黑牢中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渺小,后来我又把自己塑造得如此伟大,然而明天我却要化作一堆尘土!喔,躯体的死亡我并不可惜,生命机能的泯灭不正是万物演化的结果吗?不正是一切不幸的人所想往的安息吗?不正是肉体得到安谧吗?当初我为此久久苦求,在法利亚来到我牢房的时候,我不正痛苦地踩着饥饿之路,一步又一步地向这安谧走去吗?死对我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在这安谧中又迈了一个台阶,或许也只是在这漠漠冷寂中又迈了两个台阶。不,寿命的长短我并不计较,可惜的只是我那些谋算全都付诸东流。可为了这些谋算,我又花了多少工夫,花了多少心血呀。我原以为上帝同意我的谋算,现在看来上帝其实并不赞成!这么说,实现这些谋算倒是违背了上帝的旨意!

“我挑起的这副重担,重得几乎跟星球一样,我总以为自己可以一路挑到底,然而我这是一厢情愿,不想想自己有多大力气。这完全是痴心妄想,不想想自己有多大能力。现在我的行程刚走完一半,却不得不把这担子放下。喔!经过14年的绝望和10年的希望,我觉得天从人愿,可现在我明白还得听从天意和命运的摆布。

“之所以这样,我的上帝呀,因为我的心,我以为已经死了,其实只是变得麻木迟钝而已,因为这颗心又苏醒过来,又跳动了,因为一个女人的声音唤起这颗心在我胸膛深处痛苦地跳动起来,我望而却步了。”

“但是,”伯爵接着自语道,他越想越觉得梅塞苔丝最后同意的有关明天的安排实在太可怕了,“但是,这样一位心地高尚的女人不可能出于自私的考虑而让我去送死,因为我还身强力壮,充满生机!她也不可能因为母爱,或者说因为母性的疯狂而做出这种事来!有些美德一旦过了头反成为罪孽。不,她可能已经想好了某种悲壮的安排,她会挺身而出,扑进我们挥动的利剑之间,决斗场上做出这样的举动实属可笑,然而这用心却又是何等高尚。”出于自尊,伯爵不由得涨红了脸。“可笑呀,”他接着说,“我也会被人讥笑,遭人嗤笑呀!!我还不是死了的好。”

伯爵既然答应梅塞苔丝让她儿子活着,明天决斗时倒霉的必然是伯爵自己,他越想越严重,不禁想道:“蠢呀!蠢呀!真是蠢呀!宽宏大量到了去站在这年轻人的手枪前当死靶子,这究竟为了什么呢?那年轻人决不会想到我会死于自尽,但是这关系到我死后的名誉——这决不是虚荣心,是不是,我的上帝?这纯粹出于正当合理的自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杂念。为了我死后的名誉,必须让世人知道,我的手已举起,正准备给人一击,但我出于自己的意愿,出于自己的意志,又答应把这手放下。还要让世人知道,我手中正握着强有力的,足以置人于死地的武器,但最后我所打击的却是我自己。应该让世人知道这内中的缘由,我也一定要让世人知道。”

他抓起一枝羽笔,从写字台的暗柜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就写有他来到巴黎之后立下的遗嘱。他在纸的下方添上遗嘱的追加内容,交待了他的死因,世上再不懂事的人一看也会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写下这些话,我的上帝,”他举目对着上天说道,“既是为了你的荣誉,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名誉。喔,我的上帝!10年来我一直以为我是你的复仇使者,不能让莫瑟夫这些无耻之徒,不能让唐格拉·维尔福之流,总之不能让莫瑟夫这家伙以为他们有运气,终于把仇敌甩掉了。正相反,得让他们明白,上帝早已宣布要惩处这帮家伙,只是由于我的强烈愿望,上帝才改变了当初的决定,虽然在这世界上他们能够逃之夭夭,但惩罚正在另外一个世界等着他们,他们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永恒的世界决不会饶过他们。”

正当他缠绵悱恻,在起伏不定的思绪中飘忽的时候,正当他因锥心之痛而彻夜不眠,在噩梦中游弋的时候,晨曦染白了窗上的玻璃,照亮了压在他双手底下的那张浅蓝色的纸。就是在这张纸上他记下了上帝作出的最终裁决。这已经是清晨5点钟了。突然基督山的耳边响起一阵轻微的声音,他觉得好像有人在偷偷叹息,于是扭头朝四周望了一眼,却不见任何人。然而那声音又一次响起,而且非常清晰,基督山不再怀疑自己会听错。伯爵于是站起身,过去轻轻把客厅门打开,只见埃黛斜靠在一张椅子上,两臂垂下,苍白美丽的脸庞往后仰着一动不动。原来埃黛一直挡在门口坐着,她让伯爵开门出来就能看到她,但她熬夜苦苦等了那么长时间,最后又困又乏,年轻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而睡着了。开门的声音没有把埃黛吵醒,基督山望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慈祥和爱怜。“她想到她有个儿子,”基督山说道,“我却忘了我有个女儿。”接着他又伤心地摇了摇头说道:“可怜的埃黛,她想找我,有话要跟我说,她担心,也可能已经猜到出了什么事……噢!我不能不对她告别就走了,我不能不把她托给一个人就一死了之。”于是他轻轻回到刚才的地方,接着前面的几行字继续写道:

本人决定向驻北非骑兵上尉,马克西米利安·摩莱尔,即本人昔日雇主,马赛船主皮埃尔·摩莱尔之子,遗赠2000万整,倘若马克西米利安认为其妹朱丽及其妹夫埃马纽埃尔两人不因财产有所增添而福过灾生,可将上述款项之部分转赠朱丽和埃马纽埃尔夫妇。此2000万藏于本人名下之基督山岛一岩洞内,贝蒂西奥知此密窟。如马克西米利安尚无意中人,并愿娶艾奥尼纳总督阿里之女埃黛为妻,则本人之最后瞩望——且不曰为最后誓愿,可得以实现。埃黛此女由我以父亲般慈爱抚育成人,对我则宛如亲女,满腔热忱。本遗嘱已写明,本人之其余财产均由埃黛一人继承,计有英国、奥地利及荷兰三国地产及年金,各处私?

伯爵写完最后一行,突然他身后有人一声尖喊,伯爵吓一跳,笔从他手中掉了下来。“埃黛,”他说道,“您都看到了吗?

原来姑娘已被照在她眼帘上的晨光唤醒,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伯爵身旁,但她的步子走得很轻,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所以伯爵没有听出来。

“噢!我的主人,”埃黛握着双手说道,“您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写这些话?您为什么把财产全部遗赠给我,我的主人?这么说,您要离开我吗?

“我要出门旅行,亲爱的宝贝,”基督山说道,神情中带着无限忧郁和温存,“假如有什么不测……”伯爵的话停住了。

“怎么呢?”姑娘说道,口气极其严厉,伯爵还从没有听到过她这样说话,不由得心中为之一震。

“是这样,假如有什么不测,”基督山接着说道,“我希望我的女儿过上幸福的生活。”

埃黛凄然一笑,又摇了摇头。“您想到死了吧,我的主人?”她说道。

“思死者得其所哉,我的孩子,这是贤人说的话。”

“那好,假如您死,”埃黛说道,“您的财产全部给别人好了,因为,假如您不在人世了,我也就不需要任何东西了。”说完,她拿起这张纸,把它撕成四片,扔到客厅中央。一个女奴能有如此锋芒,确实是异乎寻常,这时她心力交瘁,扑通倒了下去,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昏睡,而是昏厥了过去。

基督山朝埃黛俯下身,把她抱起,望着这苍白秀美的容貌,这双妩媚而紧闭着的眼睛,这毫无生气,仿佛天夺其魄的绰约秀雅的身子,他第一次想到,埃黛对他的爱,或许不完全是一个女儿对她父亲的爱。“啊!”他极其沮丧地喃喃自语道,“其实我本来可以得到幸福的!

埃黛仍然昏迷不醒,基督山双手抱着她进了埃黛自己的套间,把她交给女佣照料。然后基督山回到自己的书房,随手把门紧紧关上,把撕碎了的遗嘱重抄了一张纸。快要抄完的时候,听到马车驶进前庭的辚辚声,基督山于是走到窗口前,看到马克西米利安和埃马纽埃尔正从马车上下来。“好,”他说道,“来得正是时候!”于是他把遗嘱封好,又加了三个大漆印。不一会儿他就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他自己过去开门。摩莱尔已经到了门口,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20分钟。

“我可能来早了,伯爵先生,”摩莱尔说道,“实不相瞒,这一夜我一分钟都没有睡,家里谁都没有合眼,我要亲眼看到您这英姿焕发,胆大于身的样子才能放下心来。”

听到这样一种情至意尽的话,基督山不由得情不自禁,他已不是向那年轻人伸出手去,而是向他张开双臂。“摩莱尔,”他激动地说道,“今天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太美好了,因为我深深感到,像您这样的人对我确是情深意厚。您好,埃马纽埃尔先生。这么说,二位陪我一块儿去,马克西米利安?

“当然陪您去,”年轻的上尉说道,“难道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可是,万一是我无理……”

“您听我说,昨晚人家来挑衅的时候,我自始至终一直望着您,整整一夜我总想着您这泰然自若的神情,我对自己说,道理在您这一边,否则人的脸也就没有什么真情可露了。”

“但是,摩莱尔,阿尔贝是您的朋友。”

“仅仅是认识而已,伯爵。”

“您见到我的那一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吗?

“对,是这样。这也是不期然而然,您要不提醒,我都想不起来了。”

“谢谢,摩莱尔。”伯爵说道。然后他敲了一下铜铃,对闻声立即过来的阿里说:“呃,你把这份东西给我的公证人送去。这是我的遗嘱,摩莱尔。我死后,您应该去看一下。”

“什么?”摩莱尔喊道,“您死后?

“啊,不是说,凡事预则立吗,亲爱的朋友?昨天我们分手以后,您又去办了些什么事?

“我上托尔托尼俱乐部去了一趟,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在那儿碰上博尚和夏托—勒诺。不瞒您说,我就是为找他们去的。”

“这又何必呢?不是一切都说定了吗?

“您不妨听我说,伯爵,事情非常严重,而且是势在必行的了。”

“难道事发之后您还有所不信吗?

“不是的,他当众向您挑衅,事后大家都在议论纷纷。”

“所以?

“所以,我想换一种武器,不用手枪而改用剑,手枪这东西是不长眼睛的。”

“人家同意了吗?”基督山怀着一缕难以察觉的希望,急忙问道。

“没有,您的剑术他们知道得很清楚。”

“喔!谁把我卖了?

“败在您手下的那几个剑术教师。”

“所以您没有谈成?

“他们一口拒绝了。”

“摩莱尔,”伯爵说道,“您从不知道我的枪法如何吧?

“不知道。”

“那好,我们还有时间,您不妨来看看。”

基督山于是拿起梅塞苔丝进来时他手里正拿着的那两枝手枪,在靶板上贴了一张草花A,然后连发四枪,把草花的三瓣叶子和底下的花柄先后打掉。基督山打一枪,摩莱尔的脸就白一阵。摩莱尔又仔细看了看基督山用来露他这一手绝招的子弹,他看到这些子弹就同霰弹差不多一样大小。“真是厉害!”他说道,“您也看看吧,埃马纽埃尔!”接着他转身对基督山说:“伯爵,请您不要把阿尔贝打死,这可怜的人还有一位母亲!

“一点不错,”基督山说,“而本人却没有母亲。”

摩莱尔一听基督山说这话的口气,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您是受侮辱的一方。”

“那当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您先开枪。”

“我先开枪吗?

“噢!是的,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也可以说是硬逼他们同意的。我们对他们的让步够多的了,也该叫他们作点让步才行。”

“两人相距多少步?

20步。”

伯爵嘴唇上掠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微笑。“摩莱尔,”他说道,“刚才您都看到了,您可不要忘了。”

“所以,”摩莱尔说道,“能不能救阿尔贝一命,我只得看您临场是不是激动了。”

“我会激动?”基督山说道。

“或者就看您能不能宽宏大量,我的朋友。对您的枪法,我跟您一样充满信心,所以我想跟您商量件事,这种事我要是同别的人谈,那就未免太可笑了。”

“什么事?

“您就打断他的胳膊,把他打伤就算了,但不要把他打死。”

“摩莱尔,我这话您再仔细听听,”伯爵说道,“对莫瑟夫先生手下留情的事不用别人来劝我了,对莫瑟夫先生嘛,我可以对您明着把这话说在前面,事情肯定不会做绝的,他会平安无事地跟他的两位朋友一起回去,至于我……”

“是呀,至于您,怎么呢?

“噢!那就大不一样了,人家得把我抬回来。”

“至于吗?”摩莱尔不禁失声喊了起来。

“事情的结局就是我刚才给您说的那样,我亲爱的摩莱尔,最终是莫瑟夫先生把我打死。”

摩莱尔仿佛大惑不解似地望着伯爵。“昨天晚上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伯爵?

“就像菲利普之战发生于公元前42年马其顿境内,布鲁图斯战败,遂自杀。前夜布鲁图斯遇到的事一样,我遇上了一个幽灵。”

“而这幽灵又怎么呢?

“这幽灵对我说,摩莱尔,我已经活够了。”

马克西米利安和埃马纽埃尔不由得面面相觑,基督山则摸出表看了一眼。

“我们走吧,”他说道,“现在是705分,决斗的时间是8点钟整。”

马车早已准备好,就在外面等着,基督山和他的两位证人一起上了车。出门穿过走廊的时候,基督山在一扇门前停下听了听,马克西米利安和埃马纽埃尔很知趣地向前走了几步,他们好像隐隐约约听到门里有人在呜咽,门外似乎有人在叹息。8点钟整,他们赶到了决斗的地点。

“我们到了,”摩莱尔从车窗探出脑袋说道,“我们比他们先到。”

“先生请原谅,”跟着主人一起来,早已吓得不知如何形容才好的巴蒂斯坦说道,“可我好像看到那边树丛里停了一辆马车。”

伯爵轻捷地跳下马车,然后伸手接埃马纽埃尔和马克西米利安下车。马克西米利安双手握住伯爵的手说道:“太好了,能同一个终生与人为善的人握手我非常高兴。”

“可不,”埃马纽埃尔说,“我看到两个年轻人踱来踱去的,他们像在等什么人。”

基督山拉了摩莱尔一下,但不是乘势拉他到边上,而是拉着他绕到他妹夫身后。“马克西米利安,您有意中人了没有?”伯爵问道。摩莱尔惊奇地望着基督山。“我不想探听您的私事,亲爱的朋友,我不过问问而已,您只要告诉我有还是没有,我要问的也就是这句话。”

“我已经爱上了一位姑娘,伯爵。”

“非常爱她吗?

“爱她甚于我的生命。”

“好吧,”基督山说,“又一个希望落空了。”接着他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可怜的埃黛!

“说真的,伯爵,”摩莱尔喊道,“要不是我非常了解您,我还真觉得您现在的样子不够勇敢!

“因为我想到可能要同一个人生离死别,所以我叹息。呵,摩莱尔,一个战士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勇敢吗?难道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吗?我在生与死之间度过了20年,是生是死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再说,您尽管可以放心,这种懦弱,如果这也算是懦弱的话,我也只是向您一个人流露。我知道,这世界就是一个客厅,从这客厅出去的时候,应该温文尔雅,堂堂正正,也就是说要鞠躬致敬,要把玩牌输的钱付清。”

“好极了,”摩莱尔说道,“真可谓言简意赅呀。顺便问一句,您的武器带来了吗?

“我带武器?干什么用?我想那几位先生会带的。”

“我去问问吧。”摩莱尔说。

“好的,不过不必太认真,您懂我的意思吗?

“噢,您放心吧!

摩莱尔朝博尚和夏托—勒诺走去,博尚和夏托—勒诺两人看到摩莱尔过去,便走了几步迎上去。三人都鞠躬致礼,虽不能说亲切,但至少也是彬彬有礼。

“二位请原谅,”摩莱尔说道,“我还没有看见莫瑟夫先生。”

“今天早晨,”夏托—勒诺回答道,“他派人告诉我们,说他直接来决斗地点和我们会合。”

“啊!”摩莱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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