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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柠檬水(一)

基督山伯爵

作者:[法]大仲马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9/01/14

摩莱尔确实非常幸运。

刚才努瓦基耶先生派人找他,他急着想知道找他有什么事,连马车都不想坐了,觉得自己的两条腿比出租马车的马腿更可靠,于是他急急匆匆离开梅莱街去圣奥诺雷。摩莱尔一路小跑,害得那可怜的巴鲁瓦在后边一个劲儿地追。摩莱尔31岁,巴鲁瓦却60岁;热恋中的摩莱尔欣喜若狂,如同酣畅淋漓一般,而巴鲁瓦却在这大暑天中跑得口干舌燥。这两个人兴致各异,年龄不同,像是三角形的两条边线,在底边上是分开的,在尖上则重合一起。这角尖就是努瓦基耶,他派巴鲁瓦吩咐摩莱尔急速找他,于是摩莱尔一路上只顾自己健步如飞,害得巴鲁瓦叫苦不迭。跑完这一路赶到的时候,摩莱尔连口大气都不带喘的,爱情已使他如虎添翼,可是巴鲁瓦早已过了谈情说爱的时候,这时他已是汗流涔涔的了。

那老仆人领摩莱尔从一扇暗门进屋,随手把书房门关上,不一会儿响起长裙在镶木地板上拖着的撄萆,一听这声音就能知道瓦琅蒂娜过来了。瓦琅蒂娜一身丧服,显得十分秀雅,摩莱尔不禁进入甜美的梦境,一时间几乎忘了他来是同努瓦基耶谈事的,但是不一会儿,镶木地板上响起老人坐的轮椅的声音,紧接着老人来到书房。摩莱尔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感谢老人极其巧妙地干预了那桩婚事,把他和瓦琅蒂娜从绝望中解脱了出来。努瓦基耶一边听,一边慈祥地望着摩莱尔。接着摩莱尔朝姑娘望去,像是在问老人又有什么恩泽念及到他,姑娘显得有点腼腆,离摩莱尔远远地坐在一旁,等着叫她说话。努瓦基耶也朝姑娘望了一眼。

“您要我说的话,是不是现在就说?”瓦琅蒂娜问道。

“是的。”努瓦基耶示意道。

“摩莱尔先生,”瓦琅蒂娜朝正全神贯注望着她的摩莱尔说道,“我祖父有许多话要向您说,三天来他把要说的话都告诉我了,今天他派人把您请来,也就是让我把他的话向您说一遍。既然祖父要我代他说,我现在说给您听,他的意思决不会改动一个字。”

“喔,我一定洗耳恭听,”摩莱尔说,“请讲吧,小姐,请讲吧。”

瓦琅蒂娜垂下双眼,这在摩莱尔看来是个好兆头,瓦琅蒂娜只是在幸福的时候才会这样纤弱娇嫩。“我祖父想离开这幢房子,”她说道,“巴鲁瓦正替他找一套合适的住房。”

“那么您呢,小姐?”摩莱尔说道,“努瓦基耶先生最疼爱您,而且完全离不开您的呀!

“我,”姑娘接着说,“我决不会离开我祖父的,祖父和我早已说好了。我就住在祖父旁边的套间,维尔福先生可能会同意我跟爷爷一起过,也有可能他不让我去。他要是同意,我现在就走,他要是不同意,我就等十个月,到我满成人年龄的时候走,那时我就能自己做主了,也有自己独立的财产,而且……”

“而且怎么呢?”摩莱尔问。

“而且,如果爷爷同意,我就履行对您许下的诺言。”

瓦娘蒂娜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说得非常细小,要不是摩莱尔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还真的不见得能听清楚。

“我说的是您的意思吗?爷爷?”瓦琅蒂娜接着问努瓦基耶。

“是的。”老人示意道。

“只要我跟祖父一起过,”瓦琅蒂娜继续说道,“摩莱尔先生过去看我的时候,我们就能同我们这位慈祥和可敬的保护人在一起了。我们的心或许还幼稚无知,也许只是春梦无痕。唉,人们常说,遇到险阻的时候,人心是一团烈火,到了风平浪静的时候,这心也就凉了。当我们两颗心建立起来的关系显得入情入理,足以保证我们今后生活美满的时候,摩莱尔先生就可以向我求婚,我等着这一天。”

“噢!”摩莱尔喊道,正想把老人当上帝,把瓦琅蒂娜当天使,在他们面前跪下,“噢!我这一生做了什么好事,竟能得此幸福?

“但是目前,”姑娘说道,声音还是那样纯朴和严肃,“我们不但要尊重礼俗,而且只要我父母不来拆散我们,我们就得尊重他们的意愿,总之,我还是那句话,因为要说的意思都包含进去了,那就是我们要善于等待。”

“这句话要求我做到的,先生,”摩莱尔对努瓦基耶说,“我向您发誓,我一定会高高兴兴地做到,决不会有任何勉强。”

“所以,”瓦琅蒂娜接着说,马克西米利安望着她的双眼,心里真是甜丝丝的,“不要再贸然行事了,我的朋友。有位姑娘从今天起就认为自己以后一定要清白体面地改用您的姓氏,您可不能损害她的名誉。”

摩莱尔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这时努瓦基耶一直望着他们两人,目光中充满了慈爱,对巴鲁瓦这样的老仆人根本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一直在后面呆着,笑吟吟地擦着从他那秃顶上直往下淌的汗珠。

“噢,我的上帝,他真是热坏了,我们的好巴鲁瓦。”瓦琅蒂┠人怠*

“啊!”巴鲁瓦说道,“我刚才跑得太快了,没有什么,小姐。不过摩莱尔先生,我该为他说句公道话,他比我跑得还要快。”

努瓦基耶朝一只托盘望了一眼。托盘里放着一大瓶柠檬水和一只玻璃杯,柠檬水瓶没有装满,原来在半个钟头前努瓦基耶已经喝了一点。

“喔,巴鲁瓦,”姑娘说,“我看你老盯着这瓶里没有喝完的柠檬水,你就拿了喝吧。”

“说真的,”巴鲁瓦说,“我都要渴死了,我真想喝上一杯来祝您健康。”

“你就喝吧,”瓦琅蒂娜说,“喝完了再过来吧。”

巴鲁瓦端着托盘走了,他忘了把门关上,从敞着的门缝看到他刚走到楼道,就仰着头把瓦琅蒂娜给他倒好的那杯柠檬水一饮而尽。瓦琅蒂娜和摩莱尔就在努瓦基耶身旁相互道别,这时听到维尔福书房前的楼梯上响起了一阵铃声。听铃声像是有人来访,瓦琅蒂娜望了望挂钟。

12点钟,”她说,“今天是星期六,爷爷,一定是大夫来了。”

努瓦基耶示意说,姑娘说得对,应该是大夫。

“一会儿他就过来,摩莱尔先生得马上走开,是不是,爷爷?

“是的。”老人示意回答道。

“巴鲁瓦!”瓦琅蒂娜喊道,“巴鲁瓦,你过来一下。”

只听得这老仆人的声音回答说:“我就来,小姐。”

“巴鲁瓦马上送您去门口,”瓦琅蒂娜对摩莱尔说道,“现在请您务必记住一件事,军官先生,我祖父嘱咐您万万不可轻举妄动,那样,反把我们的幸福给耽误了。”

“我既然答应等待,”摩莱尔说,“我就一定会等下去的。”

这时巴鲁瓦走了进来。

“刚才是谁拉的绳铃?”瓦琅蒂娜问。

“是大夫阿弗里尼先生。”巴鲁瓦说,他的腿似乎发软站不┳×恕*

“喔!您怎么啦,巴鲁瓦?”瓦琅蒂娜问道。

老仆人没有答话,只是惊慌地望着他的主人,他伸出痉挛的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好扶着站稳了。

“他都快站不住了!”摩莱尔喊道。

果然,巴鲁瓦的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脸庞因为脸部肌肉抽搐而龇牙咧嘴地全变了样,好像一场极为严重的癫痫病就要发作。努瓦基耶看到巴鲁瓦这样痛苦,于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激荡人心的种种情感都在这眼神中显现,真是楚楚动人。巴鲁瓦迈了几步向主人走去。“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主呀!”巴鲁瓦说,“我怎么回事呀?我太难受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千百个金星在我脑瓜里乱蹦乱窜。喔!你们别碰我,别碰我!

这时巴鲁瓦神色惶恐,眼珠鼓鼓凸起,脑袋向后仰,整个身子都僵硬地绷直了。瓦琅蒂娜吓得失声尖叫,摩莱尔一把抱住她,好像遇到了某种突如其来的危险,赶紧过来保护她。

“阿弗里尼先生!阿弗里尼先生!”瓦琅蒂娜声嘶力竭地喊道,“快来呀!救命呀!

巴鲁瓦猛地转过身子,向后倒退了三步,便踉踉跄跄地倒在努瓦基耶的脚旁,一手搭在努瓦基耶的膝盖上,嘴里只是喊道:“我的主人呀!我善良的主人呀!

这时,维尔福先生闻声赶到房间门口。摩莱尔赶紧放开快要晕倒的瓦琅蒂娜,接着往后一闪,退到房间角上,躲在窗帷后面勉强把自己遮住。他好像见到一条蛇在他面前昂起身子一样,吓得面无人色,惊骇万分的双眼紧紧盯着那快要死去的可怜的人。努瓦基耶悬心吊胆十分着急,他多么想去救救那可怜的老人——这岂止是仆人,而是他的朋友呀!此时此刻只见努瓦基耶的额头青筋直暴,眼圈周围尚能活动的肌肉一阵阵地抽搐,生死之间的一场可怕的较量在那木然不动的脸上一览无余。一旁的巴鲁瓦这时脸部还在不停地抽搐,两眼布满了血丝,脖子往后仰着,人平躺着,双手直在地板上捶打,弯曲着的两条腿绷得紧紧的,根本不像是弯着的腿,倒像是被折断了似的。他口吐白沫,痛苦地倒抽着气。维尔福一进来就只顾朝巴鲁瓦望去,他已吓得目瞪口呆,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发现摩莱尔。

维尔福脸色苍白,头发倒竖,默默无语地看了一会儿,接着朝门口奔去,一边喊道:“大夫!大夫!快过来,快来!

“夫人!夫人!”瓦琅蒂娜在走廊的楼梯上碰上她的继母,于是喊道,“请过来,快来吧!把您的嗅瓶拿来!

“什么事呀!”维尔福夫人拖着她那清脆的嗓音装模作样地说。

“噢,您来吧,快来吧!

“可大夫在哪儿呢?”维尔福喊道,“他到哪儿去了?

维尔福夫人慢腾腾地下楼,把楼梯木板踩得嘎嘎直响。她一手拿着手帕擦脸,另一只手拿着一只英国嗅瓶。她走到门口首先朝努瓦基耶望了一眼,只见努瓦基耶的脸上除了现在这种时候必然会显露的激动之外,看不到丝毫不舒服的神态,接着她的眼光才落到快要死去的巴鲁瓦身上。她的脸刷一下变白,她那目光可以说从仆人身上一下弹到了主人脸上。

“看在苍天的分上,夫人,您知道大夫在哪儿吗?他不刚进您的房间吗?您看,这是中风,只要放血他就有救了。”

“他刚才吃东西了没有?”维尔福夫人不理问她的话,只顾自己问道。

“夫人,”瓦琅蒂娜说道,“他没有吃早饭,只是早上爷爷叫他去办件事,他跑着走了不少路,回来就喝了一杯柠檬水。”

“啊!”维尔福夫人说,“为什么不喝葡萄酒呢?柠檬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柠檬水就在他手边,那是爷爷喝的水瓶里的。当时可怜的巴鲁瓦口渴极了,他就随手拿起喝了。”

维尔福夫人打了一个寒颤,努瓦基耶用他那深邃的眼光紧紧盯着这少妇。

“他脖子都缩短了!”少妇说道。

“夫人,”维尔福说,“我问您阿弗里尼先生在什么地方,看在苍天的分上,您回答吧!

“他在爱德华的房间里,因为爱德华有点不舒服。”维尔福夫人不能再避而不答了,于是只得说道。

维尔福急忙上楼,亲自去找阿弗里尼先生。

“您拿着,”少妇把她的嗅瓶递给瓦琅蒂娜,一边说道,“大夫一定会给他放血的,我就上楼回我房间去,因为我怕见血。”于是她跟在她的丈夫后面也走了。

摩莱尔从他藏身的那个昏暗的角落走出来,刚才大家都顾不上别的,所以谁也没有看到他躲在那儿。

“您快走吧,马克西米利安,”瓦琅蒂娜说道,“您就等着我叫您好了,现在走吧。”

摩莱尔抬头望了望努瓦基耶。努瓦基耶一直保持着镇静,他示意摩莱尔赶快走。于是摩莱尔握住瓦琅蒂娜的手,往自己胸口贴了一下,然后从暗门走了出去。摩莱尔刚走,维尔福和大夫一起从对面的那扇门走进房间。巴鲁瓦正慢慢地苏醒过来,一阵发作已经过去,这时他发出一阵呻吟声,跪着一条腿抬起身子。阿弗里尼和维尔福两人把巴鲁瓦抬到一张长椅上。

“需要什么吗,大夫?”维尔福问。

“给我拿点水和乙醚来。府上有乙醚吗?

“有。”

“叫人赶快去找松节油和催吐药。”

“快去。”维尔福随即吩咐仆人。

“现在请大家都出去。”

“我也出去吗?”瓦琅蒂娜怯生生地问。

“是的,小姐,您更应该出去。”大夫很不客气地说道。

瓦琅蒂娜不由得吃了一惊,望了阿弗里尼先生一眼,然后在努瓦基耶先生额头上吻了一下,走出房间。她刚一走,脸色阴沉的大夫立即过去把门关上。

“您看,您看,大夫,他恢复过来了,刚才的发作没有什么要事。”

阿弗里尼先生只是阴郁地苦笑了一下。

“您现在觉得怎么样,巴鲁瓦?”大夫问道。

“好一点,大夫。”

“这杯兑了乙醚的水,您能喝吗?

“我试试吧,不过您不要碰我。”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您一碰我,哪怕只是指尖触一下,我又会发作。”

“喝吧。”

巴鲁瓦端起玻璃杯,举向发紫的嘴唇,喝了差不多半杯。

“您觉得哪儿难受?”大夫问道。

“哪儿都难受,我觉得周身都在抽筋,太可怕了。”

“眼中直冒金星?

“是的。”

“耳鸣吗?

“声音响得可怕。”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

“一下就发作的吗?

“快得像闪电一样。”

“昨天和前天都没有这感觉吧?

“没有。”

“没有睡不醒的感觉?身子也不觉得沉?

“没有。”

“今天吃了什么东西?

“我什么也没有吃,只是喝了先生的一杯柠檬水。”巴鲁瓦仰头指了一下努瓦基耶。努瓦基耶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但是这可怕场景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他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柠檬水在什么地方?”大夫急忙问。

“在地下室的玻璃瓶里。”

“地下室的什么地方?

“厨房里。”

“您看,我要不要去把它拿来,大夫?”维尔福问道。

“不,您留在这儿,让病人把剩下的半杯水也喝了。”

“可是那瓶柠檬水……”

“我自己去拿。”

阿弗里尼冲向门口,把门打开,从仆人走的楼梯奔着下楼,差一点把也正下楼去厨房的维尔福夫人撞倒。维尔福夫人尖叫了一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的阿弗里尼也顾不上打什么招呼了,一步跳过最后的三四级楼梯,冲进厨房,一眼看见托盘上放着的玻璃水瓶,里面还剩下小半瓶的柠檬水,犹如扑向猎物的雄鹰,他一下扑了过去。然后他又气喘吁吁地上了楼,回到努瓦基耶的房间。维尔福夫人慢条斯理地上楼,回她自己的房间。

“刚才放这儿的就是这个瓶子吧?”阿弗里尼问。

“是的,大夫。”

“您喝的就是这瓶里的柠檬水?

“我想是的。”

“什么味道?

“发苦。”

大夫往手心里倒了几滴柠檬水,抿起嘴唇吸到嘴里,像品酒一样咂了几下,然后把这柠檬水吐在壁炉的炉膛里。“完全一样,”他说道,“您也喝了吧,努瓦基耶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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