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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总督之女(二)

基督山伯爵

作者:[法]大仲马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9/01/14

“真遗憾!”阿尔贝说,“连古代希腊语也不懂,当年荷马和柏拉图古希腊哲学家(427—前347),曾在雅典创办学园,收徒讲学。的弟子中,找不出比我更愚昧的学生,我甚至敢说,找不出比我更狂妄无知的学生了。”

“那么,”埃黛说道,看来她听懂基督山和阿尔贝之间的一问一答,“只要我的主人同意,我可以讲法语或者讲意大利语。”

基督山思索片刻后说:“你讲意大利语吧。”然后他转身向阿尔贝说道:“很可惜,您不懂现代希腊语,也不懂古代希腊语,其实埃黛都说得非常娴熟,现在这可怜的姑娘只得同您讲意大利语了,这可能使您对她产生某种错觉。”接着他又向埃黛示意了一下。

“你是跟我老爷、主人一起来的朋友,我向你表示欢迎。”姑娘用出色的托斯卡纳方言说道,而且带着一口柔软的罗马口音。使但丁的语言同荷马的语言一样,说起来朗朗悦耳。姑娘接着说:“阿里!上咖啡和烟斗。”

阿里听了他的年轻女主人的吩咐便退出客厅,埃黛向阿尔贝招了招手,请他往她那边走走。基督山向阿尔贝指了指一旁的两张折椅,于是两人各自端了一张搬到一只独脚小圆桌边上。小圆桌中央是土耳其水烟筒,桌上放满了鲜花、图画和乐谱。阿里端着咖啡和土耳其长管烟斗回到客厅,至于巴蒂斯坦先生,埃黛套间的这一部分他是不能进来的。那努比亚黑奴给阿尔贝递上烟斗,但是阿尔贝不肯接。

“噢,拿着吧,拿着吧。”基督山说道,“埃黛的教养同巴黎女子几乎毫无二致,她不喜欢哈瓦那雪茄,因为她闻不惯那种难闻的烟味,但是您知道,东方的烟叶其实是一种香料。”

这时阿里退出客厅。咖啡杯里都已倒上了咖啡,阿尔贝的杯子前还加了一只糖杯,基督山和埃黛喝这种阿拉伯人的饮料完全照阿拉伯人的方式,也就是说不加糖。埃黛伸手用她那纤细红润的手指端起日本细瓷咖啡杯,像孩子喝到他喜欢喝的,或者吃到他喜欢吃的东西那样,天真而乐滋滋地把杯举到唇边。这时走进两个女仆,一人托了一个盘子,她们把这装满冰淇淋和果汁饮料的盘子放在两张特制的小桌上。

“我亲爱的主人,还有您,夫人,”阿尔贝用意大利语说道,“请原谅我这种呆若木鸡的样子,因为我简直如堕烟海,所以这也是很自然的。现在我又回到了东方——真正的东方,不是我过去走马观花所见到的东方,而是我在巴黎闹市做梦所见的东方,可是刚才我还听到公共马车驶过的轰隆声,叫卖饮料的小贩丁零当啷的摇铃声。噢,夫人!可惜我不会说希腊语,否则今天晚上有您畅叙,再加上这仙境似的环境,我必将终生难忘。”

“我会讲意大利语,可以和您交谈,先生,”埃黛平静地说道,“假如您喜欢东方,我一定尽力使您在这儿重温东方气息。”

“我讲什么话题好呢?”阿尔贝低声问基督山。

“您可以随便谈谈,讲她的祖国,她的童年,讲她的往事,如果您愿意,也可以讲讲罗马、那不勒斯或者佛罗伦萨。”

“噢!”阿尔贝说道,“可以同巴黎的太太、小姐们聊的话题就不必专门找希腊姑娘来谈了吧,还是让我跟她谈谈东方。”

“请吧,我亲爱的阿尔贝,这正是她最喜欢谈的话题了。”

阿尔贝于是转身问埃黛:“您离开希腊的时候有多大,夫人?

5岁。”埃黛回答说。

“您还记得您的祖国吗?”阿尔贝问道。

“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过去见到的事情就会在我眼前重现。人有两副眼睛,一副是肉体的,一副是心灵的,肉眼见过的东西有时会忘记,心灵见过的东西却永远铭记心间。”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事的?

“我刚会走路的时候。我母亲名叫瓦齐丽姬,”姑娘仰起头接着说道,“瓦齐丽姬这名字就是尊贵的意思。我母亲常常把我们母女俩的钱倒进钱袋,然后我们俩都戴上面纱,母亲一手拉着我,带我出去为犯人募捐。我们一边走一边说:‘给可怜的人布施就是敬奉上帝。’等我们的钱袋装满以后,我们就回到宫里,什么也不告诉我的父亲,我们把外面拿我们当穷苦女人施舍的钱都送到修道院,分发给那些犯人。”

“那个时候您有几岁?

3岁。”埃黛说。

“那么,3岁以后的事您现在还都记得?

“都记得。”

“伯爵,”莫瑟夫低声对基督山说,“还望您能允许夫人给我们讲讲有关她身世的事。您不让我向她提起家父,但是她或许会向我谈到,我要听到从这张可爱的小嘴说出家父的名字,您不知道我会多么高兴。”

基督山朝埃黛转过身去,皱了一下眉毛,示意埃黛认真听他的吩咐,然后他用希腊语对埃黛说:“讲讲你父亲,但只讲他的遭遇,至于叛徒的姓名以及他怎么背叛的都不要说,好,你就说吧。”

埃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明净的前额上掠过一片阴云。

“您怎么对她说的?”莫瑟夫低声问道。

“我再次告诉她,您是我的一位朋友,叫她对您什么都不要隐瞒。”

“这么说,”阿尔贝说道,“早先你们为犯人募捐的事是您最初的记忆了,您还记得别的事吗?

“别的事?我至今还能看到那湖边的一排排无花果树,我仿佛还能透过那无花果树的枝叶看到碧波荡漾、银镜一般的湖面。树阴下我父亲靠着一棵年代最久、枝叶最密的无花果树,垫着坐垫坐在地上,我也在那儿——那时我还幼小,母亲在父亲的脚旁偎靠着,我抚玩着父亲那飘垂到胸前的白须和他那把插在腰间、镶嵌钻石的弯刀刀柄。时时有一个阿尔巴尼亚人过来向父亲禀报,那时我没有注意他们说什么话,只听得父亲总是用同一声调说:‘杀!’或者说:‘赦!’”

“真是匪夷所思,”阿尔贝说道,“这些话我不是从舞台上听到,而是从一个妙龄女郎的嘴里听到,而且心里还在对自己说:‘这可不是梦中说梦。’那么,” 阿尔贝接着问道,“那时您的生活天地是这样富有诗意,这遥远的过去又是这样神奇,您现在对法国有何感想呢?

“我觉得这是一个美丽的国家,”埃黛说道,“不过我看到的法国是它的本来面目,因为我现在是用成年女子的眼光来看法国,而我的祖国则相反,我是用孩子的眼光来看的,所以我总觉得我的祖国仿佛被大雾所笼罩,有时光彩熠熠,有时阴沉暗淡,就看我的眼光所触及到的是那赏心悦目的地方,还是那辛酸的苦难。”

“您这么年轻,夫人,”阿尔贝不由自主地依那世俗之见问道,“您难道也遭受过什么飞来横祸?

埃黛两眼朝基督山望去,基督山声色不露地示意了一下,接着用希腊语轻声说:“你就说吧。”

“心灵深处的记忆都是孩提时代的往事,我童年的记忆,除了刚才对您说的那些往事以外,其余的都是切肤之痛。”

“说吧,请说吧,夫人,”阿尔贝说道,“我向您发誓,能听到您说话,我就感到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荣幸。”

埃黛凄然一笑。“那么,您很想听我追忆其他往事?

“恳请俯就。”阿尔贝说。

“好吧!那时我才4岁,一天夜里母亲突然把我叫醒。我们都睡在艾奥尼纳宫里,母亲把我从睡榻上抱起,我一睁开眼就看到母亲珠泪盈眶。母亲默不做声抱着我,我看到她泪如泉涌,我也跟着哭了起来。‘别出声,孩子。’母亲说。平常的时候,不论母亲怎么哄我吓唬我,我跟别的任性的孩子一样,一哭起来就止不住。但是那天夜里,我可怜的母亲说话的时候自己已是惊恐万分,我马上就停住不哭了。

“母亲抱着我匆匆走着。这时我才看清我们正从一座宽大的楼梯往下走,我们前面是我母亲的侍女,她们抱着箱子、包裹、贵重的衣服、首饰和成袋的金币,她们也从那楼梯往下走,更确切地说,一个个都在仓皇往下奔。侍女和我们母女后面是一队20个人的卫兵,他们把长枪和手枪都背上了,穿的制服是希腊独立以后你们法国人都已熟悉的那种军服。说真的,当时的景象真是一片凄风苦雨。”埃黛摇摇头接着说道,每当她想起这段往事,她的脸色就刷地变白,“这一长列的奴隶和女人似乎都是茫然失措,似醒非醒的样子,至少我觉得是这样。或许是因为我自己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觉得别人也都仿佛仍在睡梦中似的。熊熊的杉枝火把照着楼梯,依稀可辨的人群匆匆往下奔走,只见大殿穹顶上,一个个硕大无朋的人影正东倒西歪地摇曳不定。”

“‘快走,快走!’走廊尽头响起一个声音。一听到这声音,大家都弯腰垂下了头,仿佛原野上吹过一阵疾风,田地里的麦穗纷纷垂下。我听到这声音也哆嗦了起来。这是我父亲的声音。他走在最后,身穿华丽的大袍,手中端着贵国皇帝送给他的那枝马枪。他一手扶着宠臣塞利姆的肩膀,从后边赶我们往前走,仿佛牧人在赶他那群乱哄哄的牲口。”埃黛昂起头说道,“我父亲,他声震天下,欧洲都称他为阿里—特伯兰,他是令整个土耳其闻风丧胆的艾奥尼纳的总督。”

埃黛说到这儿,语气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豪情和尊严,阿尔贝听了不知为什么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觉得姑娘的眼中闪烁着某种令人胆寒的阴郁的眼光,只见她宛如古代希腊那些能召唤幽灵的占卜女郎,抚今追昔,追怀那已被鲜血染红了的风云人物,在当时欧洲人眼里,这位英雄壮烈牺牲,他就是那顶天立地的巨人。

“不久,”埃黛接着说,“我们走下楼梯,来到湖边上,于是我们不得不停下。母亲把我紧紧搂在她怀里,我听得她的心在怦怦直跳,我看见父亲就在我们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他正焦急不安地向四周环视。我们前面的湖边有四级大理石的台阶,台阶下面有一条随波摇曳的小船。从我们站着的地方可以看到湖中央耸立着一团影影绰绰的黑影,那就是我们正要去的水榭。或许是夜色茫茫的缘故,我觉得这水榭离我们很远。”

“我们都上了船。我现在还记得,当时船上的桨在水里划着,却听不到一点声响,我侧身看了看桨,原来桨上缠了我们卫兵的腰带。船上除了桨手之外,只有父亲、母亲、塞利姆和我以及几个侍女。卫兵都留在湖边,他们单膝跪在最下边的那级大理石台阶上,万一追兵赶来,他们可以凭借上面三级台阶抵挡一阵。我们的船向前驶去,快得像一阵清风。‘船为什么走得这样快?’我问母亲。‘喔!我的孩子,’母亲说,‘我们是在逃命。’可我不懂,为什么是我的父亲在逃命呢?他是万能的呀,平时只是别人见了我父亲就四下逃窜,而且常挂在我父亲嘴上的那句名言是说:‘恨我者必惧我。’但是这一次我父亲荡舟湖面确实是在逃命。自从艾奥尼纳守军因为长期作战显得疲惫不堪以后,父亲曾经对我说过……”

埃黛说到这儿,意味深长地朝基督山望了一眼,于是基督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双眼。姑娘接着讲下去,但话说得慢慢吞吞,似乎在随口加进或者跳过什么情节。

“您刚才说,夫人,”正全神贯注听着的阿尔贝说,“艾奥尼纳守军因为长期作战显得疲惫不堪……”

“他们就同库尔希谈判,库尔希就是苏丹派来抓我父亲的土耳其军队的司令官。这时我父亲派他非常信任的一个欧洲军官去见苏丹,父亲自己也最终下了决心,准备撤退到他早已安排好的地方,他把那地方叫做‘卡塔菲戎’,意思就是他的避难地。”

“那位军官,”阿尔贝问道,“您还记得他的名字吗,夫人?

基督山和那姑娘迅速交换了一道掣电一般迅捷的目光,莫瑟夫什么也没有察觉出来。

“不,”姑娘说道,“我记不起来了,说不定讲下去我就想起来了,想起了我就告诉您。”

阿尔贝真想把他父亲的名字说出来,但是基督山不慌不忙地竖起一个手指,示意不要说话,阿尔贝想起了自己的誓言,也就不说话了。

“这时我们正朝那水榭划去。从我们的船上望去,只见水榭上下两层,楼下一色的阿拉伯式装饰,四周的露台紧贴湖面,上面的一层正好同湖水相互掩映。其实水榭底层下面还有一个建在小岛下的地下室,这是一个很大的地窟,母亲和我,还有跟着我们的几个侍女都被领到这儿。地窟里摆着6万只钱袋和200个木桶,钱袋和木桶都堆在一起,钱袋里一共有2500万的金币,木桶里装的是3万斤炸药。

“塞利姆在木桶旁边守着,他就是我刚才说过的我父亲的宠臣。他日夜手持一杆长矛守在那儿,长矛尖上始终点着一根火绳,他有令在身,只要我父亲一示意,他就把水榭、卫兵、总督、所有的女人和所有的金币全都炸毁。

“我至今还记得,当时我们带去的那些奴隶都已知道身陷绝境,一个个整天整夜地祈祷、哭泣和唉声叹气。我时时刻刻都能看到那位年轻的战士,他脸色苍白,两眼黝黑,如果死神从天而降向我飞来,我相信我定能一眼认出,那就是塞利姆。

“我无法告诉您我们这样过了多长时间,因为在那个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时间。有的时候——不过这也是仅有的几次而已,父亲派人叫我母亲和我到水榭的露台上去。这个时候我感到非常高兴,因为在那地下室里,我看到的只是那些哭哭啼啼的人影和塞利姆那杆点着火绳的长矛。父亲在一个宽敞的通道口前面坐着,阴郁地向远方的地平线望去,审视着湖面上出现的每一个黑点,母亲把头枕在父亲的肩上,紧紧偎靠在父亲身旁,我在父亲的脚旁玩着。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实物在我眼里显得比真的大,我惊奇地眺望着巍然屹立在地平线上的品都斯山的峻峭山峦,从湛蓝蓝的水面上耸立起的那雪白透亮、棱角分明的艾奥尼纳堡,以及那青葱翠绿的山坡,远看像是岩石上长满一层绿油油的苔藓,走近再看,原来是一片片高耸挺拔的冷杉树和一望无际的香桃木。

“一天上午,父亲派人来叫我们去,我们看到他镇定自若,但脸色显得比平常苍白。

“‘耐心等着吧,瓦齐丽姬,今天我们就可以知道最终定局了。今天苏丹的敕令一到,我的命运也就决定了。如果我得到赦免,而且不加任何条件,我们就可以高高兴兴地返回艾奥尼纳,如果带来的消息对我们不利,我们今天晚上就逃走。’

“‘可是,倘若他们不让我们逃走呢?’母亲问。

“‘啊,你放心吧,’阿里—特伯兰微微一笑说,‘他们这些人究竟会怎么样,塞利姆和他的点着火绳的长矛会告诉我的,他们想要我死,但他们不敢和我同归于尽。’

“父亲这些安慰的话不是出于他的真心,母亲听了不再说什么,只是连连叹气。她为父亲准备了冰水,因为从撤到水榭以后,父亲一直发着高烧,随时要喝冰水。母亲给父亲的白胡须喷香水,给他点燃土耳其长烟斗,有时父亲会一连几个小时漫不经心地望着那烟斗冉冉升起的烟在空气中慢慢飘散。突然间,父亲蓦地一怔,不由得把我吓了一跳。接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引起他注意的那个黑点,一边叫人把望远镜递给他。母亲的脸色顿时变得比她身后靠着的大理石柱还要白,她把望远镜递给父亲。我看到父亲的手在颤颤发抖。

“‘一艘!……两艘!……三艘!……’父亲轻声说道,‘四艘!’于是他站起身,拿上他的武器。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随手往枪的药池里塞进了火药。‘瓦齐丽姬,’他哆嗦了起来,一边对我母亲说,‘决定我的命运的时刻到了,再过半个钟头我们就能知道苏丹的答复,你现在带埃黛一起回地下室去吧。’

“‘我不想离开您’,瓦齐丽姬说,‘假如您死,我的主人,我就与您一起死。’

“‘到塞利姆那儿去。’父亲喊道。

“‘别了,老爷!’母亲喃喃说道,接着她恭顺地低下头,深深弯下身子,好像死神已经降临到她头上。

“‘把瓦齐丽姬带走。’父亲对他的卫士命令道。

“至于我,这时大家都没有顾上来管我,我朝父亲跑去,伸开我的双手抱他。父亲看见我便马上朝我弯下身,嘴唇贴在我额头吻了一下。噢,这是父亲给我的最后一个吻,至今还深深印在我的额头。在去地下室的路上,我们透过露台的葡萄棚架子看到湖面上的船影渐渐变大,刚才还只是模模糊糊的几个小黑点,现在就像贴在水波上飞掠的鸟儿了。这时20名卫士来到水榭,围坐在我父亲的足旁,他们躲在护壁板后面,一个个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监视正朝水榭驶来的那几艘船,他们手里端着嵌珠镶银的长枪,地板上摆满了子弹。父亲两眼望着他的表,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父亲给了我最后一吻之后,我就离开他,我在去地下室的路上所看到的这种种景象都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母亲和我一起下到地下室,塞利姆一直在他的岗位上守着,他忧郁地朝我们微微笑了一下。我们走到地窟的另一端拿上我们的坐垫,然后回到塞利姆旁边坐下。大难临头的时候,忠诚的心都会和衷共济,当时我虽然还只是个孩子,但我已经本能地感觉到大难就要临头了。”

关于艾奥尼纳总督殉难的情况,阿尔贝经常听人说起,但不是听他的父亲说起,因为莫瑟夫伯爵闭口不谈这段历史,谈起这段历史的都是一些局外人。关于总督之死,阿尔贝也读过几篇不同的报导。眼前的这位姑娘亲身经历了这段历史,现在由她亲口讲述,听起来更是动人心弦,而且姑娘的话音如泣如诉,楚楚动人,阿尔贝不禁觉得这段历史既有悲壮动人之处,又有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清楚的令人悲恨哀怨的地方。至于埃黛,她又完全置身于这可怕的往事之中,一时间竟讲不下去了。她那前额,宛如狂风暴雨下一朵低垂的花朵,垂下搭在她手上。她那惘然若失的眼睛似乎还在眺望那屹立在无际的绿莹莹的品都斯山和那碧波粼粼的艾奥尼纳湖,湛蓝蓝的湖面犹如一面巨大的魔镜,映照着她描绘的那幅悲戚凄恻的图景。基督山怀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关切和怜悯的神情望着她。“往下讲吧,姑娘。”伯爵用现代希腊语说道。

埃黛抬起头来,仿佛基督山那洪亮的声音把她从梦中唤醒,她接着说道:“当时是下午4点钟,虽然外面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我们呆着的地下室却是一片昏暗。地窟中只看到一道影影绰绰的微光,仿佛就是墨墨夜空中的一颗若明若暗的星星,这是塞利姆那杆长矛尖上的火绳发出的火光。我母亲信奉基督教,这时她做起祷告来,塞利姆在一旁不时插上一句祝圣词:‘上帝是伟大的!’这时我母亲仍然抱有一线希望。刚才下来的时候,她觉得好像看到了被派到君士但丁堡去的那个欧洲人。我父亲对这欧洲人非常信任,因为他知道法国君主的战士一般都是心地高尚而且待人宽厚。母亲朝楼梯走近几步听了听。‘他们过来了,’母亲说,‘但愿他们给我们带来和平和生路。’

“‘你怕什么,瓦齐丽姬?’塞利姆用他那悦耳和充满豪情的嗓音说,‘倘若他们带给我们的不是和平,我们就用死亡回敬他们。’接着他挥手扇他长矛尖上的火苗,看他那样子简直就是古希腊的狄奥尼索斯(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可我还只是一个非常幼稚的孩子,这样的英勇无畏却让我害怕,我觉得这太残忍了,也太不合情理了,而且那在空气中和火光中游荡的死神已经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母亲跟我一样,也是惶恐不安,因为我觉得她在颤颤发抖。‘上帝呀,我的上帝!’我喊了起来,‘妈妈,我们是快要死了吗?’奴隶们一听到我的喊叫声,又都呜呜地哭起来和喃喃地祈祷着。

“‘孩子,’母亲对我说,‘你怕今天会死,但是上帝吩咐你不要瞎想。’接着她又低声对塞利姆说:‘塞利姆,主人下了什么命令?

“‘假如他派人给我送来他的匕首,那就是说苏丹拒绝特赦我们主人,我就点燃火药;假如主人把他的戒指派人给我送来,那就表明苏丹已经赦免我们主人,我就熄火不点炸药。’

“‘朋友,’母亲接着说,‘主人命令传来的时候,如果他派人送来的是匕首,请你不要让我们母女两人丧魂落魄地死去,我们会向你伸出脖颈,你就用那把匕首杀死我们。’

“‘是,瓦齐丽姬。’塞利姆平静地回答说。

“突然间我们听到上面大喊起来,我们赶紧仔细听。原来上面正在高声欢呼,卫士们一遍又一遍地高喊受命去君士但丁堡的那个欧洲人的名字。情况已经非常清楚,他带来了苏丹的答复,而且答复对我们有利。”

“这个名字您不记得了吗?”莫瑟夫真想帮埃黛再想想,于是说道。

基督山向埃黛示意了一下。

“我想不起来了。”埃黛接着说道,“上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脚步声也渐渐靠近我们,有人下楼梯朝地下室走来。塞利姆一手紧握长矛。地下室里只在入口的地方才见到一点外面透进来的亮光,但也是荧荧发蓝。我们听到脚步声传来后不一会儿,就恍惚看到那幽幽蓝光中过来一个人影。

“‘你是谁?’塞利姆高喊道,‘但不论你是什么人,不得再往前走一步。’

“‘光荣属于苏丹!’那个人影说,‘阿里总督蒙恩获赦,他不但获赦免死,而且他的一切财产获准全部归还。’

“我母亲高兴得喊了起来,又把我紧紧搂在她怀里。

“‘站住!’塞利姆看到我母亲一下站起身准备出去,于是对我母亲说,‘你知道,我以戒指为准。’

“‘你说得对,’母亲说,接着她扑通跪在地上,把我高高举起,仿佛她在为我向上帝祈祷的时候,只有把我高高举起才能把我交托给上帝。”

埃黛又一次激动得讲不下去了,苍白的额头淌着汗珠,声音仿佛在干涩的喉咙中哽噎着再也说不出来。基督山往一只玻璃杯倒了一点冰水,然后给她递去,一边温和而多少带着一点命令的口气说:“坚持讲下去,姑娘!

埃黛擦了擦眼睛和前额,接着说道:“地下室虽然黝黑昏暗,但我们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这时我们也认出了总督派来的那个人,他是我们的一个朋友。塞利姆也认出了来人,但是这位正直的青年只知道一件事——服从命令!

“‘谁派你来的?’他问。

“‘我们的主人,阿里—特伯兰派我来的。’

“‘如果是阿里派你来的,你知道你应该交给我什么东西吗?

“‘知道,’来人说,‘我给你带来了他的戒指。’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举到头顶上面,但是他在的地方离我们太远,地下室的光线又不够明亮,塞利姆从我们站着的地方望过去,看不清也认不出那人给他看的究竟是什么。

“‘我看不见你拿的是什么。’塞利姆说。

“‘请过来,’来人说,‘要不我过去。’

“‘你我谁也不要动,’年轻的战士回答说,‘就在你现在站的地方,把你要给我看的东西放下,要放到那有亮光的地方,然后你往后退,一直退到我能看清信物为止。’

“‘好吧。’来人说,接着他把那信物放到塞利姆刚指定的地方,然后,往后退去。

“我们的心怦怦直跳,因为我们看的那东西好像真的是一枚戒指,不过是不是我父亲的那枚戒指呢?塞利姆手里一直握着那杆点着火绳的长矛,他朝地下室的入口走去,在那有亮光的地方兴冲冲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信物。‘是主人的戒指,’他一边吻着戒指一边说,‘太好了!’于是他把火绳扔到地上,用脚把火踩灭。

“这时那个派来的人高兴得猛喊一声,大声击掌。原来这是个信号,库尔希司令手下的四个土耳其士兵闻声立即冲进地下室,他们五人一人一刀扎向塞利姆,塞利姆一连被扎了五刀倒在地上。这帮家伙虽然还是胆战心惊,面如土色,但是看到塞利姆已被他们杀死,一个个都十分嚣张,他们在地下室到处乱窜,查看还有没有火种,他们又爬上装满金币的钱袋来回打滚。

“就在这些家伙乱窜乱奔的时候,母亲抱着我,敏捷地穿过只有我们知道的弯弯曲曲的暗道,来到通上面水榭的一座暗梯旁,只听得上面已经可怕地乱成一团。水榭底层的几间屋里都塞满了库尔希的土耳其士兵,也就说屋子全被我们的敌人占领了。母亲正要去推暗梯口的小门,我们听到了总督的雷霆万钧般的怒喝声。母亲贴着木板缝向那边望去,正好我眼前也有一条小缝,我也向那边看。

“‘你们想干什么?’父亲问。

“父亲对面站了好几个人,拿着一张写了金字的纸。‘我们的意思,’其中有个人回答说,‘只是来向你宣读苏丹陛下的旨意。你看见这张敕令了没有?

“‘看见了。’我父亲说。’

“‘那好,你自己读吧。苏丹陛下要你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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