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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诺言(三)

基督山伯爵

作者:[法]大仲马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9/01/12

这时,摩莱尔已经穿过前厅,到了楼梯的扶手边上。楼梯铺着地毯,他一步步上楼却没有什么脚步声。而且,此时此刻摩莱尔已经兴奋至极,即便维尔福先生本人就在他眼前,他也不会惊慌。假如维尔福先生真的来到他前面,摩莱尔倒是会横下心向维尔福走去,和盘托出吐露真情,请维尔福先生原谅他,并请维尔福先生答应他和维尔福小姐彼此相爱。摩莱尔这时已经疯了,幸好他没有碰上任何人。

他早已通过瓦琅蒂娜的描述熟悉这楼里的布局,这对他太有用了。他顺顺当当到了楼梯顶上。他正迟疑不知往哪个方向走的时候,传来一阵他非常耳熟的呜咽声,这倒是给他指了一条道。于是他转过身,有扇门虚掩着,从门缝中露出一缕灯光和传来呜呜咽咽的唏嘘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带有一个放床的凹室,里边横躺着死者,一条白床单蒙着尸体,头部完全被遮掩,从白床单上只是隐约看到尸体的轮廓。摩莱尔碰巧知道了这内中的秘密,这时看到尸体觉得格外可怖。瓦琅蒂娜正跪在床边,把头埋在一张宽大圈椅的靠垫里,颤抖着的身子随着抽噎而起伏,僵硬的双手攥在一起,搭在脑袋上,所以摩莱尔没有能看到姑娘的头。那扇窗还开着,但姑娘已从窗边回来,高声祈祷起来,那祈祷声就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五内俱裂。她的话说得非常急促,而且断断续续,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她已是黯然神伤,嗓子都哽咽住了。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窗缝洒落进来,烛光显得苍白无力,房间里本已悲怆哀戚,幽幽烛光使房间蒙上一层淡淡蓝色,更是凄楚悲凉。

摩莱尔受不了这样的悲哀。他不是那种愁肠绵绵,感慨极多的人,但是他眼睁睁看着瓦琅蒂娜在叹息、哭泣,看到她痛苦地扭着双臂,摩莱尔再也不忍心只在一旁静观。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轻轻喊了一声。贴在那张圈椅天鹅绒坐垫上的头抬起,又向他转过脸来,只见泪流满面,白石皓皓一般,宛如柯勒乔意大利画家(14891583)。笔下的玛大肋纳《圣经》中的人物,共有三人叫此名,一人泪流满面地吻耶稣的脚,另二人目睹耶稣复活。瓦琅蒂娜已经看到他,但丝毫没有惊讶的神情,一颗悲痛欲绝的心不可能一下舒缓过来。摩莱尔向姑娘伸出手,瓦琅蒂娜指了指白床单蒙着的尸体,意思是说,这就是她不能去见摩莱尔的全部原因。接着,姑娘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在这屋里两人谁也不敢开口说话,仿佛死神正在屋中的某个角落,用手指挡在嘴唇上吩咐他们保持肃静。他们也似乎犹豫不决,不敢打破这屋中的岑寂,最后还是瓦琅蒂娜先开了口。

“我的朋友,”她说,“您怎么进来的?!要不是死神为您打开楼的大门,我真应该对您说:欢迎来我家。”

“瓦琅蒂娜,”摩莱尔说道,他双手合一,声音发颤,“我8点半就来了,始终不见您来,我很担心,于是翻墙进了花园,正好听到有人说话,在讲这件不幸的事……

“是谁在说话?”瓦琅蒂娜问道。

摩莱尔打了一个寒颤,因为大夫和维尔福先生的谈话又在他耳边回响,他觉得好像透过床单看到了那蜷曲的手臂,僵直的脖子和发紫的嘴唇。“是您家的仆人在说话,”他说道,“所以事情我都知道了。”

“可是您跑进这屋子,这会把我们两人都毁了的,我的朋友。”瓦琅蒂娜说道,语气中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请您原谅,”摩莱尔说,语气还跟刚才一样,“那我就走吧。”

“不,”瓦琅蒂娜说,“他们会看到您的,您先留在这儿吧。”

“可是,要有人来呢?

姑娘摇了摇头。“没有人来了,”她说道,“您放心吧,这就是我们的保护神。”她又指了指床单蒙着的、轮廓依稀可辨的尸体。

“告诉我,埃皮内先生的情况怎么样?”摩莱尔接着说。

“埃皮内先生来签约的时候,我外祖母刚咽气。”

“喔!”摩莱尔不免幸灾乐祸地说,他自己也在想,正是因为这丧事,瓦琅蒂娜的婚期现在倒成了遥遥无期。

“可这样一来我又多了一分痛苦,”姑娘说道,仿佛摩莱尔的那种心情应该立刻受到惩罚似的,“我那又可怜又可亲的外婆在弥留之际还叮嘱尽快把婚事办了,她也一样,我的上帝!她以为是保护我,其实也是在害我。”

“您听!”摩莱尔说。

两人都悄然无声,只听见有人把门打开,然后走廊的木地板上和楼梯上响起阵阵脚步声。

“是我父亲,他从书房出来。”瓦琅蒂娜说。

“他是送大夫出去。”摩莱尔说。

“您怎么知道这是大夫?”瓦琅蒂娜惊诧地问道。

“我是猜的。”摩莱尔说。

瓦琅蒂娜望了望摩莱尔。这时他们又听到临街的那扇大门哐地一声关上,接着维尔福先生过去把花园的门锁上,然后又上楼。走到前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犹豫,不知道是回自己的房间还是上圣梅朗夫人的房间。摩莱尔急忙走到一幅门帘背后躲起来,瓦琅蒂娜没有动弹,似乎她由于极度的悲痛,早已把平时那种畏忌置之度外了。维尔福先生最后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现在,”瓦琅蒂娜说,“花园的后门和临街的前门您都出不去了。”

摩莱尔惊愕地望着姑娘。

“现在,”姑娘接着说,“只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您还可以走,您得从我祖父的套间穿出去。”她站起身来。“来吧。”她接着说。

“去哪儿?”马克西米利安问。

“去我祖父那儿。”

“我去努瓦基耶先生那儿?

“对。”

“您可要想好了,瓦琅蒂娜!

“我早就想好了,在这世界上只有他能帮我,我们俩都需要他……来吧。”

“还是稳妥点吧,瓦琅蒂娜,”摩莱尔说,他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照姑娘说的办,“还是稳妥点吧,我已经明白过来了,我来这儿不免荒唐。可是您,亲爱的朋友,您这样做是不是理智呢?

“是的,”瓦琅蒂娜说,“我现在只有一个顾虑,我在守灵,不知道这样撇下我那可怜的外祖母的遗体好不好。”

“瓦琅蒂娜,”摩莱尔说道,“亡灵本身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是呀,”姑娘回答说,“而且我去了就来,时间不长。”

瓦琅蒂娜穿过走廊,从一座狭窄的小楼梯下了楼,楼梯下面就是努瓦基耶的房间。摩莱尔踮着脚在后面跟着,在套间门口的楼梯平台上两人正好碰上那个老仆人。

“巴鲁瓦,”瓦琅蒂娜说,“把门关上,别让人进来。”说完,她先走了进去。

努瓦基耶还在他轮椅上坐着,已从老仆人的嘴里知道了家里发生的事,所以一有什么声音他就细心听着,两眼一直急切地朝房门口望去。他看到瓦琅蒂娜走进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姑娘的步履和神态中带有某种庄重严肃的神色,老人吃了一惊,他那明亮的眼睛立刻询问起来。

“亲爱的爷爷,”瓦琅蒂娜匆匆说道,“我有话要对你说。你知道,一个钟头前我外祖母去世了,现在除你之外,在这世界上再没有人疼我了,是吗?

老人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温情。

“所以我的忧愁和希望只好向你一人倾诉,是不是?

瘫痪老人示意说是的。

瓦琅蒂娜拉住马克西米利安的手。“那么,”她对老人说,“好好看看这位先生。”

老人显得有点吃惊,仔仔细细地把摩莱尔审视了一番。

“这位是马克西米利安·摩莱尔,”瓦琅蒂娜说道,“他父亲就是那位堂堂正正的马赛商人,你一定听说过的吧?

“是的。”老人示意道。

“他们家的姓氏无可指责,而且马克西米利安正为这姓氏增添新的光彩,因为他年仅30岁,就已经是驻北非骑兵的上尉了,而且还获得了荣誉勋位。”

老人示意他还记得这位年轻人。

“嗯,爷爷,”瓦琅蒂娜在老人面前双膝跪下,一边指着马克西米利安说,“我爱他,我也只属于他!要是强迫我嫁别的什么人,我宁肯死去,要不我就自尽。”

瘫痪老人的眼神清楚表明他这时也是百感交集。

“你喜欢马克西米利安·摩莱尔先生的吧,是不是,爷爷?”姑娘问道。

“是的。”不能动弹的老人示意道。

“我们都是你的孩子,你能保护我们,别让我父亲孤行己见,对吗?

耳聪目明的努瓦基耶朝摩莱尔望了一眼,似乎在说:“这得看他了。”

马克西米安心领神会。“小姐,”他说道,“您在您外祖母房间还有一项神圣的职责需要履行,您是否可以让我同努瓦基耶先生谈一会儿?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意思。”老人的眼睛示意说道,接着他又不安地望了瓦琅蒂娜一眼。

“你是问,他怎么理解你的意思,是吧,爷爷?

“是的。”

“啊!你放心吧,我们常常谈到你,所以他很清楚我是怎么和你说话的。”接着姑娘朝马克西米利安转过脸去嫣然一笑,虽然笑脸上仍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但她笑得非常甜美。“我知道的他都知道。”姑娘说道。

瓦琅蒂娜站起身来,给摩莱尔搬了一张椅子,向巴鲁瓦叮嘱了一遍,叫他不要放任何人进来,然后亲热地拥抱了一下祖父,怅然若失地朝摩莱尔说了声再见便走了。摩莱尔为了向努瓦基耶表明自己得到瓦琅蒂娜的信任,而且知道他们祖孙两人那种鲜为人知的交谈方式,于是拿起词典、羽毛笔和纸,放在一张点着灯的桌子上。

“首先,先生,”摩莱尔说道,“请允许我讲讲我的身世,说说我多么爱瓦琅蒂娜,以及我对她有些什么打算。”

“请说吧。”努瓦基耶示意道。

这样的情景确是令人叹为观止,从外表上看,这位老人只是一个无用的累赘,而那两位恋人不但年轻漂亮,强健有力,而且正在迈向生活,然而正是这老者成了他们惟一的保护人、支持者和仲裁者。老人的神情高尚而威严,气度不同凡响。摩莱尔见了不由得肃然起敬,他战战兢兢地开始讲起来。他讲了自己如何认识又如何爱上瓦琅蒂娜,孤独和苦闷中的瓦琅蒂娜如何接受他的那片丹心。他又向老人讲了自己的身世、地位和财产,他不止一次探询老人的目光,而那目光每次都在说:“很好,接着说吧。”

“现在,”摩莱尔讲完他要说的第一段话,然后问道,“现在,我已经把我们的恋爱经过和我的希望都向您说了,我要不要再向您谈谈我的打算?

“好的。”老人示意道。

“嗯,我们已经拿定主意,是这样的。”于是他把他们的打算全都向努瓦基耶说了一遍,说那轻便马车如何在围墙边等着,他打算如何把瓦琅蒂娜接走,送姑娘上他妹妹家,然后他们结婚,再踏踏实实地等着,希望维尔福先生能宽恕他们两人。

“不好。”努瓦基耶示意道。

“不好?”摩莱尔接着说道,“这样做不应该吗?

“不应该。”

“这么说,您不赞成我们的办法?

“不赞成。”

“呃,还有一个办法。”摩莱尔说。

老人的眼光问道:“什么办法?

“我去找弗朗兹·埃皮内先生,”马克西米利安接着说道,“幸好我跟您说这些瓦琅蒂娜小姐不在,我要先发制人,逼他做名士风流。”

努瓦基耶的目光又一次在询问。

“您问我怎么做,是吗?

“是的。”

“我想这样:我先去找他,这话我已经跟您说了。我要对他讲清楚我同瓦琅蒂娜小姐是什么关系,假如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他就应该高风亮节,割爱成全他人,从此我定将是他的挚友,而且至死不渝。假如,我向他说明他在强夺我的妻子,说明瓦琅蒂娜爱我,而且只爱我一个人,他或者出于私利,或者由于那可笑的自尊而固执己见,最终加以拒绝,那么我就同他决斗,一切有利条件我都可以让给他,结果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如果我把他杀死,他就娶不了瓦琅蒂娜,如果是他把我杀死,我可以肯定瓦琅蒂娜决不会嫁他。”

努瓦基耶怀着难以形容的喜悦注视着这张高尚真诚的脸面,但见年轻人说话的时候种种情感在他脸上一露无遗,而这俊美脸庞上的表情又给这些情感加上了浓浓的一笔,仿佛在一幅栩栩如生的素描画作上染上了鲜艳的色彩一般。但是摩莱尔的话刚说完,努瓦基耶就接连闭了几次眼睛,读者都会知道,这是他表示不同意的方式。

“不好?”摩莱尔说,“刚才第一个办法您不赞成,现在第二个办法您也不赞成?

“是的,我不赞成。”老人示意道。

“那怎么办呢,先生?”摩莱尔问道,“圣梅朗夫人临终还嘱咐决不能耽搁瓦琅蒂娜的婚事,难道我就听其自然吗?

努瓦基耶未做任何反响。

“对,我懂了”摩莱尔说,“我应该等下去。”

“是的。”

“但是拖延只能对我们不利,先生,”青年接着说,“瓦琅蒂娜光凭她自己是软弱无力的,他们会拿她当孩子,逼她服从。我来到这里打听到情况是个奇迹,我能见到您也是个奇迹,但是我不能奢望再有这样好的运气。请您相信我,办法只有我给您说的那两种,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年轻自负,还望您能海量。请告诉我,您觉得哪一种办法比较好?您是否同意瓦琅蒂娜跟我走?

“不。”

“您是否觉得我还是去找埃皮内先生为好?

“不。”

“可是,我的上帝,我们期待着上天的救援从何而来呢?

老人用他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只要跟他谈到上天,他总微微笑一下,在这位老雅各宾党人的头脑里,总还有点无神论的思想。

“靠运气吗?”摩莱尔接着问。

“不。”

“靠您?

“是的。”

“靠您?

“是的。”老人又示意了一次。

“您清楚我问的是什么吧,先生?请原谅我一再追问,因为我的生命如何全在于您的答复怎样了。搭救我们的就是您吗?

“是的。”

“您有把握吗?

“是的。”

“您能打包票吗?

“是的。”

回答完全是肯定的,而那目光又是这样斩钉截铁,即便对老人的能力还不好说什么,至少对他的意愿不能再有什么怀疑的了。

“噢!谢谢,先生,万分感谢您!不过,除非上帝创造奇迹,使您恢复说话、行走和活动的能力,不然,像您现在这样困在这轮椅上,嘴不能说,人不能动,您又怎么去反对那门婚事呢?

老人的脸上闪出一丝微笑,这是在那麻木不动的脸上,仅仅靠眼神来显示的一种奇特的微笑。

“所以说,我应该耐心等待?”青年问道。

“是的。”

“可是那婚约呢?

像刚才一样,脸上又闪出一丝微笑。

“您是说这婚约不会签成的,是吗?

“是的。”努瓦基耶示意说道。

“这么说,连这婚约都不会签成!”摩莱尔喊道,“啊!请您原谅,先生!大喜过望的时候,一时间反倒会将信将疑的。这婚约决不会签成的吧?

“签不成。”瘫痪老人示意道。

仅管老人的意思说得很坚定,但摩莱尔还是半信半疑。一个不能动弹的老人竟作出这样的诺言,不免太离奇了,这诺言不可能出自某种坚强的意志,倒像是器官衰退引起的紊乱。疯人不知道自己痴狂,却会一口咬定他可以办他力不胜任的事,这不是屡见不鲜的吗?弱小无力的人会夸口托起重荷,胆小如鼠的人会说他敢于迎战巨人,一贫如洗的人会说他金玉满堂,微乎其微的种田人,当他自吹自擂的时候,会把自己说成天下无敌。可能是努瓦基耶看出摩莱尔心中仍是迟疑不决,也可能摩莱尔虽然一副听话的样子,但老人还不完全相信,总之,努瓦基耶两眼紧紧望着摩莱尔。

“您有话要说吗,先生?”摩莱尔问道,“是不是要我再一次保证决不采取任何行动?

努瓦基耶的目光透着坚毅,一直紧紧盯着摩莱尔,似乎在说摩莱尔不能只是保证,接着那目光从摩莱尔的脸庞移到他手上。

“您的意思是我得发誓,先生?”马克西米利安问道。

“是的,”瘫痪老人示意道,眼神还是那样庄严,“我正是这个意思。”

摩莱尔知道,老人对这誓言看得很重,于是他擎起手。“我以我的名誉向您发誓,”他说道,“我等您作出对付埃皮内先生的决定。”

“很好。”老人用眼睛表示说。

“现在,先生,”摩莱尔问道,“能否容我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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