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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诺言(二)

基督山伯爵

作者:[法]大仲马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9/01/12

马克西米利安回到家里,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又等了一天,始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第三天上午临近10点钟的时候,他正准备去找公证人德尚先生,邮差送来了一封信。马克西米利安从来没有见过瓦琅蒂娜的笔迹,但他一看就认出信是瓦琅蒂娜写来的。信中写道:

眼泪、祈求和祷告都无济于事。昨天我在鲁尔的圣菲力普教堂呆了两个钟头,在这两个钟头里,我向上帝敞开我的心灵,一直祈祷不停!上帝却像人一样无动于衷,签订婚约的时间已定在今天晚上9点钟。我的话是专一的,我的心也是专一的,摩莱尔。我对您说的话就是我的诺言,即我的心是属于您的。

今天晚上9点钟差一刻,在铁栅门口相见。

您的妻子

瓦琅蒂娜·维尔福

又及:我那可怜的外祖母病得越来越重了,昨天她焦躁不安胡言乱语,今天她不但胡言乱语,而且几乎是神经错乱了。摩莱尔,您是深深地爱着我的吧?您会让我忘掉我是在她病成这样的时候离开她的吧?今天晚上签订婚约的事,我想他们一直瞒着我祖父。

摩莱尔觉得瓦琅蒂娜说的这些情况还不够详尽,于是他去找那位公证人,公证人也告诉他晚上9点钟签订婚约。摩莱尔接着去拜访基督山,正是在基督山那里,他了解到了最为详尽的消息。弗朗兹曾经来过,向基督山说了签订婚约的事。维尔福夫人也曾写信给伯爵,请伯爵原谅没有邀他参加签约仪式,又说圣梅朗先生去世以及圣梅朗夫人目前的健康状况不免使签约仪式蒙上一层哀伤的薄纱,她衷心祝愿伯爵幸福,因而不想让伯爵愁眉不展。另外,昨天弗朗兹拜见了圣梅朗夫人,老太太起身见了他,但见面刚完,她又上床躺下了。

我们不难理解,摩莱尔这时显得焦躁不安,他这神态躲不过伯爵这样犀利的眼光。所以基督山对他比往常更亲热,而且亲热得马克西米利安有两三次差一点把事情全都向伯爵说出来。但是他想起自己曾经非常郑重地向瓦琅蒂娜许下诺言,最终还是把他的秘密深深藏在心间。

这一天马克西米利安把瓦琅蒂娜的信读了足有20遍,这是姑娘第一次给他写信,而且又是在何等情况下写的呀!马克西米利安每读一遍,心里总要把他的誓言再说一次,一定要让瓦琅蒂娜生活幸福。的确是这样,一个姑娘敢于如此果断横下心来,那是何等的大义凛然!她为了成全自己的恋人而牺牲一切,难道不值得恋人对她一片丹心吗?她的心上人难道还不应该对她奉若神明吗?她既是女王又为人妻,她的丈夫为感激她和爱她,即便肝脑涂地也不为过!一想到这激动的一刻,想到瓦琅蒂娜过来对他说:“我来了,马克西米利安,带上我走吧。”摩莱尔兴奋得简直难以形容。

他为出走已经周密安排好了,苜蓿地里藏了两把梯子,一辆轻便马车已准备好,车在一旁等着,马克西米利安自己驾车,不带仆人,路上先不点灯,但到第一条街的拐角上就把灯点上,因为如果谨慎过分反而会招来警察。摩莱尔紧张得不时浑身打哆嗦,他在想,到时候他如何翻上围墙接应瓦琅蒂娜跳下来。他也在想,到时候他一定会感到自己怀中抱着的瓦琅蒂娜浑身发软和颤抖不已,要知道,至今他只是碰过姑娘的手和吻过她的指尖。一到下午,摩莱尔觉得时间渐渐迫近,他感到自己需要一个人独自静下心来,因为他的血已在沸腾,随便问他什么问题,或者朋友喊他一声都有可能把他激怒。他于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想拿本书读读,但是他的眼光在书页上移动,书上的话却什么也没有看懂。最后他把书本扔到一边,又一次在纸上把他的行动路线,那两把梯子以及围墙的位置仔仔细细地画了一遍。

时间终于临近。热恋中的人从不会让时钟安安静静地向前行走,摩莱尔把他的钟表全都拨了又拨,结果6点钟的时候他那些钟表却已是8点了。他对自己说出发的时间到了,虽然到9点钟才签订那婚约,但是瓦琅蒂娜不会傻等到那不可能真签的签约时间。这样,摩莱尔在他家中的挂钟8点半钟的时候从梅莱街出来,而当他来到那片苜蓿地的时候,鲁尔的圣菲力普教堂的大钟正敲响8点钟。

马和轻便马车都藏在一间东倒西歪的小破屋中,平时摩莱尔常在这儿躲起来。天渐渐黑下来,花园里的树木花草已变成幽幽一片黑影。这时摩莱尔从他躲着的小破屋走出来,心里怦怦直跳。他走到铁栅门前,从缺口向花园张望,里边还没有什么人影。教堂大钟敲响8点半,不知不觉已等了半个钟头。摩莱尔在那儿来回踱步,每过一会儿——而且越来越频繁地过来,透过铁栅门上钉着的木板缝向花园张望,但是只见花园茫茫一片黑,而不见那白白的连衣裙;只听得园中万籁俱寂,而听不到半点脚步声。从树丛望去可以隐隐约约看到的那幢楼房依然阴暗幽黑,一点也看不出这楼里就要举行签订婚约这样的重要仪式。摩莱尔已听到教堂的大钟敲过两三遍了,他又看了看他的表,表针正指在9点三刻上,但差不多就在这时,教堂大钟敲响9点半钟,把摩莱尔表上的时间改正过来。这已经比瓦琅蒂娜说好的时间多等了半个钟头,因为她说的是9点,甚至还说只会提前而不会推迟。

对这位年轻人来说,此时此刻实在太可怕了,每过一秒钟,那嘀嗒一声仿佛一把铅锤沉沉地敲在他的心上。树丛中发出的最细微的沙沙声,晚风传来的最轻柔的簌簌声,都会让他竖起耳朵,急得他额头直冒汗。一听到这声音,他浑身哆嗦起来,过去把梯子放好,为了到时候不耽搁一分一秒,他的一只脚已踩上了梯子的第一个踏级。正当他时而战战兢兢,时而企足而待的时候,正当他芒刺在背忧心如焚的时候,教堂大钟敲响了10点钟。“喔!”马克西米利安胆战心惊地轻轻说道,“除非发生意外出了什么事,签婚约不可能用那么长的时间。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我都想到了,各种各样的仪式所需要的时间我都计算过了,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

于是,他一会儿焦躁不安地在铁栅门前来回踱步,一会儿又把他那滚烫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铁栅条上。瓦琅蒂娜会不会在签约后昏死过去?瓦琅蒂娜会不会在她逃出来的时候被抓住?马克西米利安觉得只能有这样两个假设,然而哪一种假设都让他万念俱灰。“噢!真要是这样,”他急忙爬到梯子顶上喊道,“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我这是自作自受呀!

向他提示这个想法的魔鬼总缠着他,固执地在他耳边嗡嗡说个不停,不一会儿,某些猜测经过推理也就成为真的了。摩莱尔睁大了眼,想刺破那越来越昏暗的夜幕,觉得似乎看到幽黑的小径上躺着什么东西,他冒险喊了一声,又觉得听到了随风飘来的一声模糊不清的呻吟。10点半钟的钟声敲响了,不能老是这样束手束脚地等着,什么样的事都得想到。马克西米利安的太阳穴嘣嘣直跳,他只见自己眼前一片模糊,一步翻过墙头,扑通一声跳到了墙里边。

他已置身于维尔福府邸,这是翻墙侵入私宅。他也想到了这样一种行为将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人已进来,也就不想再往后缩了。不一会儿他来到树丛边上,从他站着的地方,已清清楚楚看到那幢楼房了。这时摩莱尔透过树丛向前望去,原来只是心中猜疑的事现在看得一清二楚。他本以为能看到每扇窗户光彩熠熠,这在喜庆日子是理所当然的,但他看到的只是一幢灰蒙蒙的楼房,一大片阴云正好把月亮遮住,给楼房蒙上了一幅巨大的黑幕。

一枝烛光忽明忽暗,疯了一般地游移不定,在二楼的三个窗口匆匆闪过,这是圣梅朗夫人套间的三个窗口。一幅红色窗帷后面闪出一枝静止不动的烛光,这是维尔福夫人卧室的窗帷。摩莱尔一看全都猜到了。为了在白天能每时每刻都在想像中跟着瓦琅蒂娜在楼里走动,摩莱尔让瓦琅蒂娜把这楼房的结构说了一遍又一遍。真的是这样,他左一次右一次地请姑娘说,所以他还没有见到这幢楼,就已经知道是怎么样的了。

摩莱尔一直没有看到瓦琅蒂娜的人影,但是更让他提心吊胆的却是眼前只见一片漆黑,又听不到半点声响。他心慌意乱,痛苦得疯了似的,他决定什么都豁出去了,一定要见到瓦琅蒂娜,他预感到有什么不幸,但不管什么样的不幸,他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摩莱尔来到树丛边上,他正要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花坛的时候,突然从不太远的地方随风传来说话的声音。他一听到说话声,立即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半个身子已经露在树丛外面,这时整个人又缩了回去,躲进黑漆漆的树丛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静静呆着。

他已打定主意,假如来的只是瓦琅蒂娜一个人,在姑娘经过的时候,他就轻轻一声喊住她;假如瓦琅蒂娜有人陪着,他至少可以见上一眼,而且还可以放下心来,因为她没有遇到什么不幸;假如来的人他不认识,他可以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正好把一直猜不透的谜团解开。这时月亮从遮掩的阴云下钻了出来,摩莱尔看到维尔福走到台阶边上的门口,维尔福后面跟着一位穿黑衣服的男子。他们两人从台阶下来,又朝树丛走去,不等他们走出四步远,摩莱尔就认出那穿黑衣服的男子是阿弗里尼大夫。摩莱尔看到他们朝他那边走去,于是机械地往后退去,一直退到碰上树丛正中间的一棵无花果树的树干上,他这才不得不停下。不一会儿,沙子路上的脚步声也停住了。

“啊,亲爱的大夫,”检察官说道,“上苍决意与我们家过不去,死得多么可怕!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您不必来安慰我。喔!这个伤口太惨太深了!她死了,死了!

摩莱尔急得满头冷汗,直觉得额头发凉,他的牙也在格格发抖。又死了谁?连维尔福本人也都说这府邸是幢不祥之宅。

“我亲爱的维尔福先生,”医生回答说道,那口气更使一旁偷听的摩莱尔心惊肉跳,“我请您上这儿来,正相反,不是来安慰您。”

“您有话要跟我说吗?”检察官惊诧地问。

“我想告诉您,在这场不幸后面,可能还有更大的不幸。”

“噢!我的上帝!”维尔福握紧双手喃喃说道,“您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吗?我的朋友?

“喔!是的,就我们两人。不过您这样小心谨慎又为什么?

“因为我要向您说的事非常可怕,决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坐下谈吧。”

维尔福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但更确切地说,他是瘫倒在椅子上。医生站在他前面,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摩莱尔惊得浑身透凉气,一手摸着脑门,一手按住胸膛,生恐他那剧烈的心跳被人听到。

“她死了,死了!”摩莱尔暗自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他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

“请讲吧,大夫,我愿洗耳恭听。”维尔福说,“请实话实说,我对一切都有准备。”

“圣梅朗夫人确实年事已高,但她的身体一直是很不错的。”

10分钟来,摩莱尔第一次松松快快地吐了一口气。

“她是忧郁过度而死的,”维尔福说道,“是的,是心绪郁结,40年来她一直与侯爵相依为命呀……”

“忧郁不是原因,我亲爱的维尔福,”大夫说,“忧郁过度可能会致命,但这种情况毕竟少见,而且即便是致命的,也不可能只在一天之内,一个钟头之内,甚至只是10分钟的时间就把人害死。”

维尔福无言对答,只是把一直低垂着的头重新抬起,他两眼惊恐慌乱,直直地望着大夫。

“您不是在旁边送终的吗?”阿弗里尼先生问道。

“是的,”检察官回答说,“是您小声告诉我不要离开。”

“您有没有注意到圣梅朗夫人临终时的症状?

“注意到了。圣梅朗夫人接连发作了三次,中间有几分钟的间隔,但是发作一次,间隔的时间就短一些,发作的程度也比前一次严重。您到的时候,圣梅朗夫人已经喘了好几分钟。她一开始发作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不过是一种神经官能疾病,但后来我看到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四肢和颈部僵直,我真的慌了。这时我从您的脸色看出情况要比我想像的严重。第一次发作过后,我想从您眼神看看情况究竟如何,可是我们没有能相对望上一眼,您正在按她脉搏数心跳。您还没有来得及朝我转过身来,第二次发作又开始了,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可怕,臆病的动作跟上一次完全一样,而且嘴唇发紫紧紧抿着。到第三次发作她便咽气了。她第一次发作刚完,我就看出这是强直性痉挛,后来您的诊断和我的看法是一样的。”

“是的,那是当着众人面说的,”大夫接着说道,“可是现在没有旁人在。”

“您想跟我说什么,我的上帝?

“我告诉您吧,强直性痉挛和植物性药物中毒症状是完全一致的。”

维尔福猛地一下站起身,然后只是怔怔地站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又扑通一下倒在他原先坐的椅子上。“啊,我的上帝!”他说道,“大夫,您有没有好好琢磨过您刚才那句话的分量?

摩莱尔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您听我说,”大夫说道,“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有多大分量,我也知道我是在对什么样的人说话。”

“您是对法官说话,还是对朋友说话?”维尔福问道。

“对朋友说话,而且现在只是对一个朋友说,强直性痉挛和植物性药物中毒,两种症状完全一致,所以,倘若叫我对我刚才的诊断签上我名字的话,不瞒您说,我是会犹豫的。因此我再对您说一遍,我根本不是对法官,而是对一位朋友说话。喔!我要对朋友说:在圣梅朗夫人临终前三刻钟的时间内,我仔细观察了老太太怎么痛苦,怎么抽搐,最后怎么咽气的。喔!我不仅可以断言,圣梅朗夫人死于中毒,而且我还可以说出,是的,我完全能够说出是什么毒药把她害死的。”

“啊,先生!先生!

“中毒的症状全都表现出来了,您不妨看看吧:睡眠焦躁不安,经常因为神经性抽搐而惊醒,大脑极度亢奋,神经中枢麻痹,圣梅朗夫人是服用了大剂量的番木鳖碱或者马钱素致死的。可能是一时疏忽,也可能是不懂,给她拿错了药。”

维尔福握住大夫的手。“喔!这不可能!”他说道,“我是在做梦吧,我的上帝! 我是在做梦呀!听到像您这样的人说出这种话来,这实在太可怕了。看在苍天的分上,我求求您,亲爱的大夫,您就对我说了吧,您可能弄错了!

“当然,我可能会弄错,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不这样想。”

“大夫,还望您能可怜我。近日来我遇到的事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事,我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

“除我以外,有没有人给圣梅朗夫人看过病?

“没有。”

“有没有拿未经我过目的方子去药房配药?

“没有。”

“圣梅朗夫人有没有仇人?

“据我所知没有。”

“有没有人因为圣梅朗夫人去世而得到好处?

“不会的,我的上帝!不会的。我女儿是她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只有瓦琅蒂娜……噢!我要冒出这种想法来,我得一刀把自己捅死,也好惩处我那颗心,竟然能让这样的想法容纳片刻。”

“噢!”阿弗里尼先生也喊了起来,“但愿我不是在指控什么人,我只是说可能是意外,您明白吗?可能是一种过失。不过,意外也好,过失也好,事实摆在那儿,事实轻声告诉我的良心,事实要求我大声告诉您。您得调查呀。”

“向谁调查?怎么调查?调查什么?

“譬如说,这老仆人巴鲁瓦会不会出什么差错,他给圣梅朗夫人拿过去的药水实际上是为他主人配制的?

“为家父配制的药水?

“是呀。”

“可是,为努瓦基耶先生配制的药水怎么可能毒死圣梅朗夫人呢?

“太有可能了。您知道,对某些疾病来说,这些具有毒性的药液可能是治病的良药,瘫痪便是其中一例。为了使努瓦基耶先生恢复行动和说话的功能,我用过各种各样的方法,近三个月来我决定试一下那万不得已的办法。我对您说吧,三个月来我一直在让努瓦基耶先生服用番木鳖碱,在最近我专为他配制的那份药水中,含有六厘克的番木鳖碱。六厘克的剂量对努瓦基耶先生的瘫痪器官不会有任何副作用,因为我给他开的剂量是逐渐慢慢增加的,他已经适应了,但是这六厘克的剂量足可以使另外一个人丧命。”

“我亲爱的大夫,努瓦基耶先生的套间和圣梅朗夫人的套间是不通的,巴鲁瓦也从不上我岳母那儿去。而且,恕我直言,我认为您确是旷世之才,您尤其是为人守正不阿,任何情况下,您的一言一语对我而言都像是阳光一般辉煌的火炬,为我指破迷津。但是,大夫,但是,我虽然完全相信您,我还是想在这儿引用这句格言,即errare human umest(拉丁文:人皆有错。)。”

“您听我说,维尔福,”大夫说道,“在我的同行中,除我以外,还有没有您同样信得过的人?

“为什么问这样一个问题?请告诉我。您究竟是什么意思?

“您不妨请他来,我可以把我有意无意见到的现象向他说说,然后我们一起进行尸体剖检。”

“你们能查出毒药的痕迹吗?

“不,毒药是查不出来的,我没有这样断言,但是我们可以查出神经系统因亢奋而留下紊乱的痕迹,我们也可以看到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慢性窒息,从而我们可告诉您:亲爱的维尔福,假如这是疏忽所致,请注意府上的仆人,假如这是出于仇恨,对您的仇敌要有警惕。”

“噢!我的上帝!您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建议呀,阿弗里尼?”维尔福垂头丧气地回答道,“假如除您以外还有人知道这个秘密,调查则是势在必行,不过对我家进行调查,不可能!但是,”检察官镇定下来,不安地望着医生继续说道,“但是,假如您是这样希望的,而且坚持您的意见,我会照此办理的。的确,或许我本来就有责任把这事弄个水落石出,我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应该这样行事。但是,大夫,您也早已看到我愁云密布,家中创巨痛深之后,竟然还要蒙受如此奇耻大辱!!我的妻子和女儿定会锥心泣血死去活来。而我,大夫,您也知道,人到了我现在这地位,当了25年的检察官,积怨甚多在所难免,我的仇敌太多了。这件事一旦张扬出去,我的仇敌必然齐声喝彩,一个个喜跃欢舞,而我却是汗颜无地呀。大夫,原谅我这些世俗的杂念。如果您是教士,我也就不敢向您说这些话了,但您不是教士,您能懂得什么是人之常情。大夫,大夫,您什么也没有对我说,对吗?

“我亲爱的维尔福先生,”大夫被说软了心,于是回答道,“人道主义是我的首要职责,假如科学能救活圣梅朗夫人,我必然尽力为之,但她已是迁化不返,我理应为生者着想。这一可怕的秘密,就让它在我们心中深深埋下吧。以后倘若有人追究起来,就让他们把我缄默不语归咎于我才疏学浅吧。然而,先生,您还是得查,应该认认真真地查,因为很可能事情不会就此作罢……假如您能发现那个罪恶之人,那么在您把他追查出来后,我必然会对您说:您是法官,一切由您处理。”

“啊,谢谢您,谢谢,大夫!”维尔福怀着难以形容的喜悦说道,“您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接着,他似乎生怕阿弗里尼大夫对刚才的让步会改变意见,于是急忙站起身,拉着他朝那小楼走去。

他们走后,摩莱尔像是急需透口气似的,从树丛里探出头来,月光泻在他那苍白的脸庞上,别人见了准以为是什么幽灵在那儿。“显然是上帝非常了不起地保护了我。”他说道,“可是,瓦琅蒂娜,瓦琅蒂娜!可怜的姑娘,这么多的悲痛,她能经得住吗?”他一边说,一边来回望着那挂着红色窗帷的窗口和另外三个挂着白色窗帷的窗口。

在那个挂红色窗帷的窗口,灯光几乎完全消失了,维尔福夫人可能刚把灯熄灭不久,房间里只点着一枝通宵点着的小蜡烛,影影绰绰的烛光照在窗子的玻璃上依稀可辨。楼角上那三个挂着白色窗帷的窗口却相反,他看到其中一个窗口打开,壁炉架上的一枝蜡烛向窗外射出几缕淡淡的弱光。一个人影来到阳台上,只见那人影俯靠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摩莱尔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好像听到抽抽噎噎的呜咽声。他那颗一向非常勇敢、非常坚强的心,这时却怅然若失而又火急火燎。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使他惊骇万分的正是爱与怕这两种人类最大的情感。这颗心已变得如此孱弱,竟然陷于种种迷信的幻觉之中。虽然他这样躲着,瓦琅蒂娜不可能看见他,但他觉得窗前的人影在喊他。纷乱的头脑对他这么说,火热的心对他也是这么说,这样一种双重的错觉最终变成难以抗拒的事实。凭着青年人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冲动,他纵身一跃,穿出正躲着的树丛,不顾自己被人看见的危险,不顾把瓦琅蒂娜吓坏的危险,也不顾姑娘失声喊叫从而引起别人警觉的危险,他迈开大步,匆匆穿过月色下白茫茫大湖一样的花坛,来到楼前一长排盆栽橘子树边上,接着冲到台阶,急忙跨了上去,伸手推门。大门乖乖地打开了。

瓦琅蒂娜没有看见他。姑娘正举目仰天眺望,她看到一朵银白色的浮云在湛蓝蓝的夜空缓缓飘移,那形状真像是某个正在升天的幽灵。姑娘不禁触景生情,浮想联翩,觉得这正是她外祖母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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