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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检察官办公室(一)

基督山伯爵

作者:[法]大仲马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9/01/11

我们且不管银行家如何驱车匆匆回府邸,现在来看看唐格拉夫人大中午出门上哪儿去逛。我们已经说过,中午12点半钟,唐格拉夫人吩咐备车,然后乘车离开府邸。这时她朝圣热尔曼方向奔去,上了马扎里纳街,在新桥前的小巷让马车停下,然后下车穿过小巷。她的衣着非常简单,这一身打扮同喜欢上午出门的风雅女士的身分很相称。到了凯内戈街她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只是用手指了指阿尔莱街,好像她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儿。她一坐上出租马车,便从口袋掏出一块厚厚的黑面纱,兜在草帽上,然后带上帽子,对着小镜子照了照,发现只是自己那白皙的皮肤和黝黑发亮的眼珠还露在外面人家能看到,心里不禁感到十分高兴。出租马车上了新桥,然后穿过多菲娜广场,驶进阿尔莱街上的法院。车夫刚把车门打开,车钱便付给了车夫。唐格拉夫人匆匆向楼门口奔去,轻捷地登上台阶,一下进到法院的休息厅。

上午要办的案子很多,而法院中的忙人则更多。人一忙是不大注意女人的,唐格拉夫人穿过休息厅的时候,跟正在那儿守候律师的十来个女人一样,都没有怎么引人注意。维尔福先生的候见室里挤满了人,但是唐格拉夫人连自己的姓名都用不着通报,她一进来,一个执达员便立即起身向她迎去,问她是不是检察官约好要见的夫人。她刚回答说就是她本人,执达员就领她从一条内部用的走廊进了维尔福的办公室。

检察官正背朝门坐在一张椅子上写东西,他听到门打开,执达员说:“请进,夫人,”接着门又关上,但他没有任何动静,等他觉得执达员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完全消失之后,这才急忙转过身来,过去把门的插销插上,把窗帘拉上,又把办公室的每个角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他确信没有人能看见他们,也不会有人能偷听到他们,他才放下心来。“谢谢,夫人,”他于是说道,“谢谢您准时赶来。”接着他搬过一张椅子,唐格拉夫人立即坐下,因为她的心怦怦乱跳,直感到气都喘不过来了。“是呀,”检察官一面坐下一面说,接着又把椅子转了半圈,正好同唐格拉夫人面对着面,“是呀,夫人,很久以来我不曾有幸能同您单独谈谈了。不过我很抱歉,今天我们见面要谈的,却是一个令人痛苦的话题。”

“可是,您也看见了,先生,虽然对今天的谈话更感到痛苦的是我而不是您,但您一叫我来,我就赶来了。”

维尔福苦笑了一下,“这么说,那句话是说对了,”他说道,似乎是在回答他自己心里的话,而不是在回答唐格拉夫人,“这话真是说对了,我们往日的种种行为都留下了痕迹,只是有的凄切可悲,有的光辉灿烂罢了!真的,我们一生中迈过的步伐,如同爬虫在沙地上爬行一样,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印迹。不幸啊,对许多人来说,这些印迹正是他们的泪痕!

“先生,”唐格拉夫人说道,“您知道我是多么难受,是不是?所以,我请您饶了我吧。这间房子,曾有多少罪人战战兢兢来到这儿而又无地自容;这张椅子,现在轮到我来坐,我又是多么地胆战心惊,满面羞惭!……噢!您可知道,我必须保持我的全部理智,才不至于把自己看成一个应备受谴责的女人,不至于把您看成一个令人悚然的审判官。”

维尔福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而我,”他说道,“我对自己说,我现在坐的不是审判官的位子,而是被告受审坐的小木凳。”

“您?”唐格拉夫人惊愕地问。

“是的,我。”

“我觉得,就您而言,您律己过严而把事情夸大了,”唐格拉夫人说道,一瞬间她那美丽的眼睛闪出一道炯炯的目光。“刚才您说的这种种印迹都是因为年轻时感情奔放而留下的。在激情深处,除了欢虞之外,也总会有一丝淡淡的懊悔。所以,《福音书》作为一切不幸之人的永恒的希望,对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给以慰藉,意味深长地向我们讲那些失足姑娘和放荡妇人的故事。因此每当我回想起年轻时候的那些放浪,有时我不禁觉得上帝已给了我宽恕,因为我为过去而折磨自己,即使得不到饶恕,至少可以得到怜悯吧。然而你们男人,人人都会原谅你们,丑事反而更使你们高尚,您对这些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夫人,”维尔福回答道,“您是了解我的,我不是伪君子,至少我不会无缘无故地惺惺作态。如果说我的额头过于严肃,那是因为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不幸才变得阴郁的。如果说我的心变得石头一样的坚硬,那是为了受到打击的时候能经得住。我年轻的时候并不这样,我订婚的那天晚上,我们在马赛库尔街的侯爵府邸同桌围坐的时候,我并不这样。但是从那时起,我本人以及我周围的一切都起了很大变化。我明知山高水险而仍在追求,总有人有意无意地,存心或只是出于巧合,在我前进的征途上惹事生非,我得把他们一一挫败,为此我已耗尽我毕生精力。只要是我们急切希望得到的东西,但东西在人家手里攥着,我们向他们索取或夺取,人家难免不想竭力保住这些东西,因此,人的过错绝大多数是自己找上的,美其名曰非此不可。而且过错也都是在慷慨激昂的时候,在风声鹤唳的时候,或者在谵妄发狂的时候铸成的,我们都会看到这本可以是避免不犯的。我们本可以采取正当手段,但是我们由于失去理智而看不到,但事后再来看却又是非常简便。于是您对自己说,我当初为什么不那样而偏这样呢?你们女士正相反,极少因为悔恨而坐卧不安,因为难得有你们自己下决心的时候,你们的不幸几乎总是旁人强加于你们的,你们的过失几乎总是别人犯下的罪孽。”

“但总而言之,先生,您应该看到,”唐格拉夫人回答道,“如果我犯下什么过失,这是我自己一手犯下的,昨天晚上我已受到了严肃的惩处。”

“可怜的女人!”维尔福紧紧握住唐格拉夫人的手说道,“这实在过于严厉了,确实不是您所能承受的,因为有两次您都快被压垮了。但是……”

“怎么呢?

“好吧!我必须告诉您……鼓起您的全部勇气,夫人,因为您还没有走到尽头。”

“我的上帝!”唐格拉夫人惊惶地喊道,“还要怎么样呢?

“您现在看到的只是过去,夫人,这过去果然非常凄切阴沉,呵!可您还得想到,将会有一个更为凄切阴沉的未来,一个……定将是十分可怖的未来……或许还是鲜血淋淋的呢……”

男爵夫人知道维尔福处事镇静,现在看到维尔福这样焦灼,她不禁感到愕然,张了张嘴似乎要惊喊起来,然而喊声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可怕的往事怎么又被翻了出来?”维尔福喊道,“它本已埋在坟墓深处,在我们心底沉睡,怎么会像幽灵似地钻了出来,吓得我们脸颊变白,额头泛起红晕?

“嗨!”埃尔米娜说,“肯定碰巧了呗!

“碰巧?”维尔福说,“不,不,夫人,决不是碰巧。”

“当然是碰巧。的确,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但发生这样的事,难道不正是一种巧合吗?基督山伯爵不正是碰巧买下了这幢房子吗?他不正是碰巧吩咐仆人挖那地吗?而且,也不正是碰巧在那树丛下挖出了这可怜的孩子吗?我那可怜的无辜的孩子,我连个吻都来不及给他,我给他的只是哗哗的泪水。啊,当伯爵讲到在花丛下找到我那宝贝残骸的时候,我的心一下飞到了伯爵跟前。”

“喔,不,夫人。我打算要告诉您的,正是这骇人听闻的事。”维尔福说道,说话的声音顿时低沉起来,“不,花丛下并没有找到什么尸骨。不,地里也没有挖出什么孩子。不,不要哭泣,也不要呻吟,我们只能发抖!

“您的意思是什么?”唐格拉夫人不停地哆嗦着,说道。

“我是说,基督山先生在那树底下挖坑的时候,既不可能挖到孩子的尸骨,也不可能挖到木箱上包的铁片,因为树丛下没有尸骨,也没有铁片。”

“没有尸骨也没有铁片!”唐格拉夫人接着说了一遍,她可怕地睁大了眼珠,紧紧盯着检察官,心中的恐惧已是一览无余。“没有尸骨也没有铁片!”她又说了一遍,仿佛那心事正要脱口而出,因而只得用这些话和说话的声音强压住。

“没有!”维尔福用双手抱住垂下的脑袋,一面说,“没有,根本没有……”

“这么说,您没有在那地方埋下这可怜的孩子,先生?为什么要欺骗我?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喔,您倒是说话呀!

“是在那地方,但是您听我说,听我说嘛,夫人,听完您就会可怜我了。这沉痛的包袱,20年来我独自背着,丝毫没有往您身上推卸,现在我来给您说说吧。”

“我的上帝,您把我吓坏了!不过我也不管这些,您就讲吧,我听着呢。”

“您知道这个痛苦的夜晚是怎么过来的?您在那挂着红色帷幔的房间里,奄奄一息躺在您的床上,而我,几乎跟您一样企望着,等待您分娩。孩子生下了,也给我抱来了,但他不动不哭也不会呼吸,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唐格拉夫人猛地抬了抬身,似乎要从椅子上一下跳起。维尔福握住她双手,把她按下,像是在求她好好听下去。

“我们都以为他死了,”维尔福接着说道,“于是我拿了一只箱子权且当棺材,把孩子放在里面,我下楼来到花园,挖了一个坑,匆匆埋了那只箱子。我刚把土埋好,那个科西嘉人向我扬起了手臂。我只见眼前蹿出一个黑影,闪过一道闪电。我感到一阵疼痛,我想喊,但我全身发冷发颤,喉咙也被死死掐住……我一下瘫倒在地上,只觉得自己已被杀死。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您那崇高的勇气,当我拖着垂死的身体爬到楼梯脚下的时候,您自己虽然也是虚弱得几乎要死去,但还是过来接我。这场可怕的灾难又不能声张,您只好由您的乳母搀扶着,自己壮着胆硬撑着回到您自己府中。我为自己受伤找了一个借口,说是同人决斗受伤。万万没有想到,这秘密居然保住了,始终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我被送到凡尔赛,同死神斗争了整整三个月,最后我的生命似乎终于保住了,医生建议我到南方去晒太阳浴和呼吸新鲜空气,四个人抬着我从巴黎到了夏龙,每天只走50里路,维尔福夫人坐了马车跟着担架一起走。到了夏龙,我就乘船先顺着索恩河走,然后顺罗纳河南下,顺着河水缓缓来到阿尔,到了阿尔我坐轿子再往前走,一直把我抬到马赛。我养了六个月才痊愈,一直听不到您的消息,也不敢打听您究竟怎么样了。等我返回巴黎,这才知道纳尔戈纳先生已经去世,您同唐格拉先生结了婚。

“我苏醒以后心里牵挂什么呢?始终牵挂着一件事,始终牵挂着这孩子的尸体。每天夜里我都在梦中看到他从地下飞上来,在那墓坑的上方悠荡,恶狠狠地望着我,又朝我指指点点。所以我一回到巴黎就立即打听情况究竟如何。那房子从我们走了以后一直没有人住,但刚租出去不久,租期是九年。我立即去找那房客,装出一副很不愿意看到房子落到外人手里的样子,说这是我岳父母的房子,我可以出赔偿费,请房客终止租约。他们问我要了6000法郎,就是出10000,哪怕是出到20000,我也在所不惜。钱就在我身上装着,于是当场让房客在退租书上签了字。我急切盼望的退租办成后,立即飞速去了奥特伊。这样,从我走了以后,这幢房子再也没有人进去过。

“这时下午5点钟,我上楼来到那间挂红窗帷的房间,等天黑了再说。我在那房间等的时候,一年来在我生命垂危之际总在我心头萦绕的那些事又一次在我脑际浮现,而且更让我惕息不安。

“这个科西嘉人公开对我扬言要报仇,我从尼姆到了巴黎,一路上他总是跟着我。就是这科西嘉人先在花园里躲藏了起来,然后过来袭击我。他看见我挖墓坑,也看见我埋那孩子。他可能没法打听您是谁,也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您是谁……难道他就不会哪一天找上门来,说什么替这可怕的事保密,从而要挟敲诈您?假如他得知他那一匕首刺下来我却没有死,这敲诈不正好是他报仇的软刀子?所以最紧要的是首先,而且无论如何,得把过去留下的痕迹全部消除,我得把有形的痕迹全都抹去,历历在目的往事只能留在我自己心间。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才取消了那份租房合同,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又赶到这儿,也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在这儿守着。

“夜幕降临,但我一直静静等到天色完全变黑,我没有点灯,仍在那房间里等着。外面刮起一阵阵的风,吹得房间的窗帷瑟瑟飘动。我总觉得似乎看到有密探在帷幔后面躲着,不由得一阵又一阵地哆嗦起来。我又似乎觉得听到您在我身后的床上呻吟,但我不敢转过身看一眼。四周一片寂静,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只觉得心跳得这样猛烈,我那伤口似乎又要裂开。终于我听到乡间的种种声音逐一静了下来,我知道再没有什么可提心吊胆的了,我不会被人看见,也不会被人听见,于是我决定下楼。

“听着,埃尔米娜,我总认为自己并不比别人胆怯,但是,我从怀里掏出开楼梯门的那把小钥匙的时候——我们以前都把这把小钥匙视为至宝,您都想它系在一枚金戒指上,当我把楼梯门打开的时候,当我透过窗户看到天上的月亮朦朦胧胧,在旋梯的步步踏级上洒下一长道幽灵一般的淡淡白光的时候,我不由得紧紧贴在墙上,几乎失声大喊起来。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但我终于镇静下来,一级又一级地迈下楼梯。这时我唯一不能控制自己的,就是瑟瑟发抖的双膝。我只得紧紧抓住楼梯的扶手,只要我稍一松手,就会一头栽倒下去。

“我走到下面的楼梯门,门外有一把铁铲靠墙放着,我又拿上一盏可遮光的提灯,到了草坪中央我停下来,把灯点上,然后我接着往前走。那时正是11月底,花园里的绿叶都已凋落,一棵棵的大树仿佛只是伸着瘦削长臂的骷髅,沙砾小径上的枯叶在我脚下簌簌发响。我这时真是提心在口,朝树丛走去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紧紧握在手中,我觉得时时看到那个科西嘉人的身影在桠杈之间悠荡。

“我用提灯把树丛细细照一遍,树丛间空空荡荡,我又向四周环视了一眼,花园里的确只有我一个人。夜色沉沉,只听得一只猫头鹰凄厉地啼叫着,仿佛在召唤夜鬼,除了这啼叫声外,四周一片寂静,再也听不到半点声息。我把提灯挂在一枝桠杈上,一年前我在这地方挖坑的时候,就把这枝桠杈牢牢记住了。这地方的草经过一个夏天已长了密密的一层,入秋以来也没有人过来修剪,但是我看到有一块地方的草比较稀疏,显然这就是我当初把土刨开的地方。我于是开始挖起来,等了一年之久的时刻终于来临。

“所以,我满怀希望,使劲地挖,把一簇簇的草翻了个够,总以为我的铁铲尖会碰到什么硬的东西,然而什么也没有!可是我挖的坑已经是原先挖的两倍那么大了。我想是不是自己糊涂了,把地方记错了,于是我把能想得起的细节一一回想一遍。光秃秃的树枝间嗖嗖吹来一阵刺骨寒风,然后我额头上的汗仍然涔涔淌下。我记得被匕首刺伤的时候,我正在踩刚填回坑里的土。那天我踩土的时候,手正扶着一棵金雀花树。我身后是一堆供散步休息的假山石,因为当我倒下的时候,手从金雀花枝上滑下,还感到那冰凉的石头。现在我右边是那棵金雀花树,后面是假山石,我站到原来的位置故意倒下,然后站起身来再挖,把挖出来的坑再加大加宽。但什么也没有挖到,再怎么挖总挖不到任何东西!那只箱子不在了。”

“那只箱子不在了?”唐格拉夫人已慌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只是喃喃问了一句。

“不要以为我这么一找就死心了,”维尔福接着说道,“不,我接着把整个树林搜了一遍。我想,害我的那个刺客把那木箱重新挖了出来,以为是什么宝物,于是想窃取把它带走了,后来他发现自己弄错了,他自己也挖了一个坑,把箱子埋了。可是树林里什么也没有找到,我又冒出一个想法,他不会这样小心,只是随手把箱子扔在哪个角落算了。假如是这样,我只有到天亮以后才能找,我又上楼回到房间,等天亮了再说。”

“噢,我的上帝!

“天一放亮,我又下楼。我首先到树林里找,希望能发现黑夜中不曾注意到的蛛丝马迹。我挖开的土竟然有20多尺见方,两尺多深,一个工人一天勉强挖的土方,我一个人只用一个钟头的工夫全干完了,但毫无结果,我什么都没有发现。我想到箱子可能被扔在哪个角落,于是我按这个假定去找。箱子说不定就在通小门的那条路上,但找来找去跟一开始找的结果一样,什么也没有找到,我的心都凉了,又回到树林,然而树林里已没有任何希望了!

“喔!”唐格拉夫人喊道,“真是把人都要逼疯了!

“我一度也真希望自己疯了的好,”维尔福说,“就是没有这福气呀。我又振作些精神,冷静想了想,我问自己,那人为什么要把死婴抱走呢?

“您早就说了,”唐格拉夫人接着说,“这是为了留个证据。”

“噢,不!夫人,再一想,这是不可能的。尸体不可能在家里放上一年的,总得要向法官说,还得出来作证,但是这些事都没有发生。”

“啊!所以说……”埃尔米娜心中为之一震,问道。

“所以说,可能是节外生枝,情况对我们就更严重,更倒霉,更吓人了。可能是孩子没有死,刺客把他救了。”

唐格拉夫人啊的一声可怕地尖叫起来,她紧紧抓住了维尔福的双手。“我的孩子没有死!”她说道,“您把我的孩子活埋了,先生!您没有弄清楚我的孩子是死是活就把他埋了!!”唐格拉夫人猛地一下站起,冲向检察官,两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几乎是咄咄逼人一般地站他面前。

“我怎么能知道呢?这话我也只是对您随便一说而已。”维尔福回答道,目光已变得凝滞不动,看来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也已到了近于绝望和精神错乱的地步。

“啊!我的孩子,我那可怜的孩子!”男爵夫人喊道,一下倒在她的椅子上,用手帕捂着嘴呜咽哭泣起来。

维尔福镇静了下来,知道要转移这一场出于母爱而向他劈头盖脑打来的风暴,必须让唐格拉夫人像他现在一样,心中感到恐惧才行。“所以,您应该懂得,假如情况果真这样,”维尔福站起身,走到男爵夫人身旁,然后压低了嗓门说道,“我们已到了绝境,这孩子还活着,而且有人知道他还活着,有人掌握我们的把柄。既然基督山当着我们说挖出一个死孩子,其实孩子根本不在那儿,我们的把柄已被他捏住了。”

“上帝啊,上帝在主持公道,上帝在为冤魂报仇!”唐格拉夫人喃喃说道。

维尔福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像咆哮一样喊了起来。

“可是这孩子呢,这孩子究竟怎么啦,先生?”唐格拉夫人问道,那口气俨然是一位固执的母亲。

“噢,我是怎样不遗余力地找他哟!”维尔福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回答说,“多少个漫漫长夜我不能入眠,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多少次我梦想自己能富甲天下,能从100万人那里买下100万个秘密,从中找到我自己的秘密!最后有一天我第一百次拿起铁铲,第一百次问自己那个科西嘉人到底能把那孩子怎么着。对一个亡命徒来说,孩子终究是个累赘,或许他发现孩子还活着,于是把他扔河里了。”

“噢,不可能!”唐格拉夫人喊道,“一个人为报仇可以去杀人,但不会故意溺死一个孩子!

“可能是这样,”维尔福接着说,“把孩子送育婴堂去了。”

“啊,是的,是的!”男爵夫人喊道,“我孩子是在那儿,先生!

“我急忙赶到育婴堂,打听到就在那天夜里,也就是920日夜间,是有人把一个孩子放到育婴堂收孩子的圆转柜上了,孩子的襁褓是一块细麻纱巾,已经故意撕掉了一半,留下的半截上面有男爵的冠冕图和一个H字母。”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唐格拉夫人喊道,“我的手帕衫巾上都印这标志。纳尔戈纳先生是男爵,我自己的名字叫埃尔米娜(埃尔米娜的法语拼写为Hermine,起首字母H即为标志中的字母。)。谢谢,我的上帝!我的孩子没有死!

“是的,他没有死。”

“这可是您对我说的,您这么说我高兴死了,您就不怕了吗,先生!他在哪儿?我的孩子在哪儿?

维尔福耸耸肩。“我怎么知道呢?您真以为我知道,会把这来龙去脉像剧作家或小说家那样从头到尾都说一遍吗?不,不,很不幸,我也不知道。在我去育婴堂前六个月的样子,有个女人先去认领孩子,她有作襁褓用的另外半块纱布作凭据,法律规定的认领条件她都符合,育婴堂也就把孩子交给她。”

“可您应该去打听这女人是谁,您应该把她找到。”

“您不想想我是干什么的吗?我推说刑事诉讼需要,派了最精明的密探和最老练的警察去调查。他们跟着查到夏龙,但一查到夏龙,线索就断了。”

“断了?

“是的,线索断了,彻底断了。”

唐格拉夫人听这一段往事的时候,事情一有起伏,她便时而叹息,时而哭泣,时而惊呼。“这就算完事了?”她说道,“您也就到此为止了?

“噢,哪能呢!”维尔福说道,“我始终不断地在寻找、调查和打听情况,只是近两三年稍微松懈了一点。但是今天我要重新调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坚决更拼命。您看着吧,我会弄个水落石出的,因为现在我不只是觉得良心上过不去,而且是怕出什么事,所以非查清不可。”

“可是,”唐格拉夫人接着说,“基督山伯爵不晓得这些事,否则,我觉得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与我们结交了。”

“呵,人心之险恶深不可测。”维尔福说,“人心之恶甚于上帝之善,您有没有注意到这人同我们说话时,他那双眼是怎么盯人的吗?

“没有。”

“可您多少会注意过他这个人的吧?

“那倒也是,他这个人怪里怪气的,别的也没有什么。只是有件事给我的印象很深,那天晚宴上他招待我们的都是美酒佳肴,可他自己一点都没有动,每一道菜上来,他自己的一份总是没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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