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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乞丐(一)

基督山伯爵

作者:[法]大仲马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9/01/10

夜色渐浓,维尔福夫人表示想赶回巴黎,这正是唐格拉夫人的意思,但她虽然很不舒服,就是不敢启齿说这话。维尔福先生一听到妻子说要走,立即表示他们告辞先走一步。他又请唐格拉夫人坐他的敞篷四轮马车回去,一路上可以得到他妻子的照顾。至于唐格拉先生正全神贯注地同卡瓦勒康蒂先生大谈实业上的极为有意思的什么话题,刚才的事情他一点儿也没有注意。

刚才基督山向维尔福夫人要嗅瓶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维尔福先生站到唐格拉夫人身旁。维尔福说话声很轻,就连唐格拉夫人也只是勉强听清,然而基督山根据维尔福此时此刻的处境,就已猜出他向唐格拉夫人说了些什么话。基督山这时顺其自然,完全听从客人自己的安排。于是摩莱尔、德布雷和夏托—勒诺骑马回去,两位夫人则上了维尔福先生的敞篷四轮马车。唐格拉同老卡瓦勒康蒂谈得越来越投机,于是邀他一起坐自己那辆双座四轮轿式马车回巴黎。

至于安德拉·卡瓦勒康蒂,他朝门口走去,他的那辆轻便马车正在那儿等着他。小仆童滑稽可笑地学那英国绅士派头,踮起穿着皮靴的双脚,紧紧拉住他主人的那匹铁灰色的高头大马。晚宴上安德拉没有怎么说话,他是个非常机灵的小伙子,同这些有钱有势的客人一起吃饭,他自然小心翼翼,生恐自己说出什么蠢话来,而且他看到客人中有一位是检察官,他的眼睛便不由得睁大了,心里不由得不发怵,后来他又被唐格拉先生缠住了。一开始唐格拉朝这父子俩迅速瞥了一眼,只看到老少校直挺挺地梗着脖子,而那儿子还有点腼腆,可是他想到基督山对这父子两人备加殷勤,于是觉得自己遇上了某个从印度发了大财回来的富豪,那大阔佬到巴黎来准是为了让那独生子在上流社会增加一点阅历。

唐格拉堆出一张难以形容的笑脸,讨好地注视着少校戴在小手指上的那只闪闪发亮的大钻戒。少校这个人,不但小心谨慎,而且老于世故,他生怕手上那么多钞票会有什么不测,于是马上把钱花掉,买上一件值钱的东西。晚餐过后,唐格拉又借口谈实业和游历,把那父子俩的生活状况问了一遍。而这父子二人都早已得知他们的钱就是从唐格拉那儿支取,一个有4.8万法郎,一次付清,一个每年可以支取5万里弗,所以两人对银行家都是一副笑容可掬、情投意合的样子。他们对唐格拉充满了感激之情,真是不吐不快,要不是他们这时还得正襟危坐,还真会去同唐格拉的仆人握手呢。

有一件事使唐格拉对卡瓦勒康蒂越发敬重——而且我们简直可以说越发崇敬。卡瓦勒康蒂信守贺拉斯的格言:万事不可动容,所以,正如我们刚才已看到的那样,他只是为了显示自己见多识广才说了一句七鳃鳗产于哪个湖泊的话,接着把自己的一份七鳃鳗吃完,不再多说一字。唐格拉由此得出结论,认为这样的珍馐佳肴在卡瓦勒康蒂家族的这位闻名遐迩的后嗣餐桌上必然屡见不鲜,他在卢卡吃的多半是从瑞士运去的鳟鱼,从布尼塔尼亚法国西北部地区名。运去的龙虾,而运送的方法就是伯爵派人从富扎罗湖送来七鳃鳗,从伏尔加河运来鲟鱼的那种方法。所以,唐格拉一听卡瓦勒康蒂打算去见他,当即热忱愉快地应了下来。

“先生,明天敝人将登门造访,洽谈业务。”

“先生,”唐格拉回答说,“敝人当不胜荣幸,恭候台驾。”然后他又向卡瓦勒康蒂提议,假如少校先生觉得同贤子分开一会儿并无不妥,他愿用自己马车送少校回太子饭店。卡瓦勒康蒂回答说,他儿子早已按年轻人的习惯自己单独生活,所以儿子有他自己的马和马车,既然来的时候父子俩不在一起,回去的时候各走各的也未尝不可。于是少校上了唐格拉的马车,银行家就坐在他身旁。唐格拉越来越钦佩此人,他有头脑,不但井井有条,而且注意节俭,然而他每年给儿子5万法郎,按此推算,他的财产应是每年有五六十万里弗的收入。

至于安德拉,先耍了一番威风,训斥仆童只知道在大门口傻等,不会把马车驶到楼前台阶旁接他,害得他竟然要走30步路才能上自己的马车。仆童毕恭毕敬地听着呵责,但那匹马已是很不耐烦了,直用蹄子踢地,仆童左手紧紧抓住马嚼子,一边伸出右手,把缰绳递给安德拉。安德拉接过缰绳,抬起他那只锃亮的皮靴,轻轻踩上马车的踏脚板。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青年转过头去,以为唐格拉或基督山有什么事忘了对他说,见他就急忙过来告诉他一声。

但是,他看到的既不是唐格拉,也不是基督山,而只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晒成黝黑的脸庞密密匝匝长满了胡子,两眼像红宝石似地炯炯发光,讪笑的嘴咧着,露出满口整齐的牙齿,32颗一颗也不少,颗颗又白又尖,犹如豺狼那贪婪的利齿。这人头发花白,落满了尘土,上面缠着一块红格子手巾;身上穿一件短工作服,积满了污垢而且破烂不堪;细高身材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仿佛那人走起路来,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会像骷髅架上的白骨一样咯吱发响。另外,安德拉看到那人的长相之前,首先看见的是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他只觉得这手简直硕大无朋。究竟是青年借车灯的微光认出了那张脸呢,还是那人面目狰狞而把他吓愣了?我们也说不清楚,但总而言之,这青年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猛地向后退去。“您找我什么事?”他问道。

“对不起,公子哥,”那人把手举到包着脑袋的红手巾上说道,“或许我打搅您了。不过我有话要跟您说。”

“没有在晚上还要讨钱的。”仆童一边挥手一边说,想帮主人轰走这讨厌的家伙。

“我又不是讨钱的,漂亮的小兄弟,”陌生人对仆童说,嘴上挂着一丝讪笑,而这一笑是那样可怕吓得仆童立刻躲一旁,“我只是想同你家公子哥说两句话,他差我办一件事,大概有半个月了吧。”

“好吧,”安德拉说道,他还算能稳住自己,没有让仆人看出他心中的慌乱,“什么事?快说吧,我的朋友。”

“我是想……我是想……”头缠红手巾的那人低声说道,“请您赏个脸,别让我走着赶回巴黎。我太累了,又没有像你那样饱餐一顿,我都快顶不住了。”

一听到那人随便到竟然改口说“你”怎么样,青年不禁一怔。“行了吧,”他说,“说吧,您想干什么?

“呃,我想,你得让我上你这漂亮的马车,送我回去。”

安德拉的脸一下变白,但什么话也没有说。

“呵,我的上帝!是呀,”头缠红手巾的那人双手插在口袋里,两眼直直地盯着青年,一副生事作耗的样子,“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听见了没有,我的贝内代多小老弟。”

一听到这个名字,青年肯定有所考虑,因为他立即过去对仆童说:“我确实吩咐过这人给我办件事,他要向我报告办得怎么样了。你自己先回去吧,到了城门可以雇辆马车,回去也别太晚了。”仆童顿时惊诧不已,但还是走了。“您至少得让我找个隐蔽一些的地方吧。”安德拉接着说。

“噢!这个嘛,我来领你去个好地方,你等着。”头缠红手巾的那人说。于是他扯住马嚼子,把轻便双轮马车拉到一个隐蔽的地方,那儿果然谁也不会看到安德拉对这个人竟如此敬重。“哼,我嘛,”他对安德拉说道,“坐这漂亮的马车可不是想出什么风头,我只是因为累了,另外,也多少是因为我要跟你谈点事。”

“行了,上车吧。”青年说。

可惜当时不是大白天,因为那情景简直就是一大奇观,只见一个无赖居然大摇大摆地坐上了铺着镂花靠垫的马车,旁边的年轻人潇洒雅致,却又是这马车的车夫。车走过村庄的最后一幢房子前,安德拉默默无语地驾着车,不向同伴说一句话,而那同伴只是咧着嘴笑,也不说话,像是他心里真是甜丝丝的,居然也能坐着这样漂亮的马车兜风。一出奥特伊,安德拉向前后左右扫视了一遍,确信没有人能看到他们,也不会有人能听到他们说话。于是他勒住马,转身对着那头缠红手巾的人,抄起双手。“好呀!”他说,“您干什么要来搅我不得安宁?

“可你,我的老弟,你干什么防着我?

“我有什么要防您的?

“有什么?你还用问吗?我们在瓦尔桥分手的时候,你对我说你去皮埃蒙特和托斯卡纳,其实不是那回事,你来了巴黎。”

“这碍您什么事?

“不碍我什么事,正相反,我倒是希望这能成全我呢。”

“啊!!”安德拉说,“这么说,您要拿我当筹码。”

“喔!难听话又来了。”

“那是因为您不对,卡德罗斯老板,我可是把这话挑明了。”

“啊,我的上帝!别生气,小老弟。可你也应该知道倒霉是什么滋味。嗨,人一倒霉就会眼红。我原以为你在皮埃蒙特和托斯卡纳东奔西窜的,只好干那挑夫或者导游的营生。我打心底里可怜你,就像可怜自己的孩子一样。你知道,我总是管你叫我的孩子。”

“还想说什么?

“你得耐心,这脾气也太急了吧!

“我是耐着性子呢。好,往下说吧。”

“突然我看见你穿过蓬佐姆门,又是带了侍童,又是坐着双轮轻便马车,穿的也是挺刮刮的一身新。好家伙!你是发现什么矿了吧?还是当了什么证券经纪人?

“所以,就像您自己招的,您眼红了?

“不对,我是高兴,真是高兴,所以我想来给你贺喜,小老弟,可是,我这身打扮不体面,我就多了一个心眼,免得连累你。”

“多好的心眼!”安德拉说,“您当着我的仆人拦我。”

“唉!你说我怎么办,我的孩子!只要我能逮住你,我就得拦你。你的马跑得快,车又轻便,你就必然滑得像泥鳅一样。假如今天晚上拦不上你,我就有可能再也碰不上你了。”

“您也看得清清楚楚,我既没躲也没藏的。”

“你是够幸运的了,我也真想能夸这个口,但是我,还得躲着藏着,且不说我还真怕你不认我,不过,你倒是认了。”卡德罗斯奸笑着说,“你还是有良心。”

“行了,”安德拉说,“您想要什么?

“你现在改口,对我都是您您您的了,这不好,贝内代多,你可是我的老朋友。你得留点神,别把我惹翻了。”

一句恐吓的话就把青年的火气压了下去,一时间无可奈何这股风成了上风。青年又让马快步小跑起来。“是你自己不好,卡德罗斯,”青年说道,“你说是老朋友,那你就不应该向老朋友挑衅。你是马赛人,我是……”

“那么,你现在知道你是哪儿人了吧?

“不知道,但我是在科西嘉长大的。你又老又倔,我年轻,性子犟。在我们这样的人之间玩恐吓就不好了,什么事都该好说好商量才是。你的运气总是不好,而我正相反,交上了好运,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吗?

“你是交上好运了吗?这么说,这仆童不是租来的?这双轮轻便马车不是租来的?你这身上的衣服不是租来的?好呀,真的太好了。”卡德罗斯说道,两眼直闪着贪婪的火光。

“呵,既然你来拦我,那你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知道了。”安德拉说道,渐渐地得意忘形起来,“我要像你那样头上缠手巾,肩上披件邋邋遢遢的短工装,脚上穿那顶穿窟窿的鞋,你就不会来认我了。”

“你看,你小看我了,小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我又找到你,而且我知道你心肠好,现在我要像别人一样穿上埃尔伯夫法国城市,以纺织业著称。花呢衣服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了。假如你有两件衣服,你一定会分我一件的。当初你挨饿的时候,我的汤和豆子都是大大方方分给你吃的。”

“是呀。”安德拉说。

“那时你吃得多香!你胃口总是那么好?

“是的。”安德拉笑着说。

“刚才你从亲王府出来,准在那儿美美地大吃一顿了吧。”

“他不是亲王,仅仅是个伯爵。”

“伯爵?是个有钱的主吧?

“是的,可你别真当回事,那主不像是好惹的。”

“啊,我的上帝!你就放心吧!对你的伯爵不会打什么主意的,这个伯爵就留给你一个人享用了。不过,”卡德罗斯接着说,嘴边又掠过一丝奸笑,“既然这样,你也得拿点儿出来才行,你心里是有数的。”

“行吧,你要什么?

“我想每月有100法郎?

“怎么呢?

“我的日子能混下去……”

“靠100法郎?

“不过惨了点,你是清楚的,可是要有……”

“多少?

“有150法郎,我就很舒服了。”

“这是200。”安德拉说,一边掏出10枚金路易放到卡德罗斯手里。

“好。”卡德罗斯说。

“以后每到月初你去找我的门房,每次都能拿这么多。”

“得了吧!这不又怠慢我了!

“哪能呢?

“你是打发我跟仆人来往,不行,你得放明白点,我只想跟你打交道。”

“喔!好吧,你来找我吧,时间是每月月初,只要我有进账,就有你的一份。”

“行呀,行呀!我晓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你是个好小伙子,像你这样的人交上鸿运真是吉星高照。来,给我讲讲你这次的运道是怎么好法。”

“你知道了有什么用?”卡瓦勒康蒂问。

“好呀!又想防我了不是!

“不是的。是这么回事,我找到我爹了。”

“实打实的爹?

“那当然,只要他给钱……”

“你就认,就拿他当老子敬着,这就对口罗。你爹叫什么名字?

“卡瓦勒康蒂少校。”

“他对你满意吗?

“到目前为止看来我还能让他称心。”

“这爹是谁给你找到的?

“基督山伯爵。”

“刚才你就是从他家里出来的?

“是呀。”

“喂,既然他是干这事的,你想想办法从他那儿给我弄个爷爷辈的什么人当当。”

“行呀,我以后跟他提你几句,不过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

“是的,你。”

“你真是不错,还为我操这份心。”卡德罗斯说。

“既然你对我的事感兴趣,我觉得,”安德拉接着说,“我也得问问你的情况。”

“倒也是……我想找幢像样的楼租个房间,穿上体面的衣服,天天刮胡子,上咖啡馆读读报,晚上跟着哪个受雇捧场的人一起看看戏,我的模样应该像个退休的面包师。我能这样就太美了。”

“行呀,这就很好嘛!你要是真的这么做,规规矩矩的,一切都称心如意了。”

“你倒会博絮埃先生的那一套了!……你呢,你想当什么呢?……法国贵族吗?

“嘿!!”安德拉说,“谁知道呢?

“卡瓦勒康蒂少校先生或许已经是贵族了……不过太可惜了,世袭制已经取消。”

“别来花招,卡德罗斯!……你想要的都已到手,我们也到了,你就下车走你的吧。”

“不行,亲爱的朋友!

“什么不行?

“可你想想,小老弟,我头上缠了块红手巾,脚上穿的简直不是鞋,口袋里什么证件都没有。倒有10枚金拿破仑(上文为金路易。),还不算本来就有的钱,总共加起来正好是200法郎。到城门口我准得被逮起来,我就得辩白,只好说这10枚金拿破仑是你给我的。这样又是传讯,又是调查,他们就会知道我是擅自离开土伦的,于是宪兵轮着班把我押回地中海边。我不折不扣地再当那106号,至于做退休面包师的美梦也就再见了。不行呀,我的儿子!我想还是体面地留在首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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