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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罗马狂欢节(二)

基督山伯爵

作者:[法]大仲马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9/01/03

傍晚回来的时候,弗朗兹收到大使馆送来的一封信,通知他明天将荣幸地得到教皇陛下的接见。以往他每次来罗马,总要恳求这种恩典,而且每次都获准。出于宗教信仰,也出于感恩之情,他只要来到罗马,到了基督世界的首府边上,就一定要去圣皮埃尔基督12弟子之一,被视作第一位教皇。的继承者脚下表示他的一番敬意,因为圣皮埃尔是难得的集各种美德于一身的楷模。这一天弗朗兹顾不上狂欢节了。人称格里奇利十六18311846年间教皇。的这位老者,不但高贵而且神圣,虽然他威严而又慈祥,但只要见到他,人人都是激动万分,油然起敬。弗朗兹从梵蒂冈出来的时候,故意绕开库尔街,径直回了饭店。教皇接见后他心中装满了虔敬,再去混迹于如痴如狂的化装舞会,那简直就是亵渎神明。

510分的时候,阿尔贝也回来了,他已是乐不可支。穿小丑服的女子又换上了农家女衣衫,当她与阿尔贝的马车贴面相遇的时候,她揭下了面具。她实在太美了。弗朗兹真心诚意向阿尔贝祝贺了一番,阿尔贝听这些恭维话,很有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还说从某些他人难以效仿的举止看,他已认出这位无名美人极有可能是贵族闺秀。阿尔贝决定明天给她写信。弗朗兹在听阿尔贝吐露隐情的时候,发现阿尔贝仿佛有什么事要求他帮忙,可又吞吞吐吐的不肯提出来。于是他决定成人之美,自己先来说明,为了阿尔贝的好运,一切牺牲只要他能做的,他决不推辞。阿尔贝再三推让,直到朋友交情上说得过去的时候,他才最后向弗朗兹说了实话,请弗朗兹成全他,明天把马车让给他一个人用。阿尔贝认为,那位美丽的农家女肯倾心揭下面具,功劳全在于弗朗兹不在旁边。读者会知道,弗朗兹不会自私到在一场奇遇的中途阻挡阿尔贝,况且这奇遇对阿尔贝来说,不但痛快淋漓,撩起了他的好奇心,而且使他兴致勃勃,满足了他的自尊心。弗朗兹很清楚,他那位可敬的朋友心里藏不住事,一定会一五一十地把前后经过告诉他。这两三年来,弗朗兹虽然游遍了意大利,但从不曾有机会编织这花前月下的故事,能听听这种美事的来龙去脉,对他来说倒也未尝不可。这样,他答应阿尔贝,明天一天他在罗斯波丽宫的窗口看看就行了。

第二天,他果然看到阿尔贝兜了一圈又一圈。阿尔贝捧着一大束花,显然他要用花束来传递情书。如果说起初只是可能,后来则是确信无疑的了。因为这束花很好认,是一束扎成小环的白色山茶花,弗朗兹后来看到这花已到了一位身穿玫瑰红绸缎小丑服的美貌动人的女子手上。所以这天傍晚阿尔贝不只是喜气洋洋,而简直是晕头晕脑了,他相信那位无名美人将会如法炮制给他送来回音。弗朗兹已料到他的心意,于是告诉阿尔贝说,狂欢的喧闹声已经听厌了,明天一整天他想再看看纪念册和写些笔记。阿尔贝没有料错,因为第二天傍晚他来到弗朗兹房间的时候,弗朗兹看到他凫趋雀跃,手指捏着一张方纸片的角,机械地摇晃着那纸片。

“怎么样,”阿尔贝说道,“我没有说错吧?

“她回信了吗?”弗朗兹喊道。

“请念吧,”阿尔贝说这几个字的语气简直无法描述。弗朗兹接过纸条,念道:

星期二晚上7点钟,请在蓬特费希街对面下车。一个罗马农家女会过来夺您的长命烛,请跟她走。为使该女认出您,当您来到圣佳科莫教堂台阶第一个踏级时,应在您小丑上衣肩头扎一条玫瑰色缎带。星期二以前暂不见面。忠贞并谨慎。

“怎么样?”弗朗兹一读完,阿尔贝就问道,“有何感想,我亲爱的朋友?

“我看,”弗朗兹回答道,“进展到这地步,完全是风流韵事一桩了。”

“我也这样想,”阿尔贝说道,“恐怕勃拉西亚诺公爵的舞会只能是您一个人去了。”

原来这一天上午,弗朗兹和阿尔贝都收到了罗马这位著名银行家的舞会请柬。“请您注意,我亲爱的阿尔贝,”弗朗兹说道,“罗马所有贵族都会去公爵府上的,假如您那位无名美人真是大家闺秀,她就不会不去露面。”

“不管她去不去露面,我对她的看法不变,”阿尔贝接着说,“那封信您念过了吧?

“是的。”

“您知道意大利有产阶级的妇女所受的教育是多么不完整?

“是的。”弗朗兹仍然只是应了一声。

“那好!再念念这封信,看看这一手字,再给我找一找有没有文句不通或拼写不对的地方。”

“您生来命好。”弗朗兹说,一边把那纸条重新还给阿尔贝。

“您随便笑吧,想开什么玩笑都可以,”阿尔贝接着说道,“我堕入情网了。”

“噢,我的上帝!您说得我心慌意乱的,我看不但去公爵府上的舞会是我一个人,就是回佛罗伦萨也只有我一个人了。”

“假如我这位无名美人不但花枝招展,而且温柔可爱,我可以告诉您,那样的话,我在罗马至少还要住上六个星期。我太喜欢罗马了,再说,我对考古学一向极有兴趣。”

“行了,再有一两次这样的相会,我看您很有希望当上考古学会的会员了。”

无疑阿尔贝很想严肃认真地谈谈他当学会会员的资格问题,但这时来人通报晚餐已经准备好。对阿尔贝来说,艳福和口福互不抵触,他立即同弗朗兹一起奔向餐桌,至于学会会员资格的讨论,晚餐以后再说了。用完晚餐,又来通报基督山伯爵来访,两位青年已经有两天没有看见他了,帕斯特里尼老板说,他有事去了一趟契维塔韦基亚。他是昨天傍晚走的,一个钟头以前刚回来。

伯爵的样子和蔼可亲。或许是他为人老成持重,也可能是,他说话尖刻,虽然已有两三次显出他天性苛酷,但是真能激起他这种禀性的机会还不曾有过,总之,他跟一般人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对弗朗兹来说,此人确实是个谜。伯爵不可能料想不到弗朗兹认出他,可是他们重新相逢以来,他嘴里从未吐露过只言片语,说他记得在别的什么地方曾见过弗朗兹。然而弗朗兹虽然很想对他们以前的相逢暗示几句,但他生恐一经说出,会引起伯爵不高兴,而伯爵对他和他的朋友又是这样情至意尽,所以他一直克制着不说,也就同伯爵一样,采取了谨慎克制的态度。伯爵听说这两位朋友曾经想在阿根廷大剧院定一个包厢,但是人家回答说包厢都已租完了,于是他把自己包厢的钥匙给他们带来了。至少从表面上看,这是他此次来访的用意。弗朗兹和阿尔贝推托了一番,说伯爵自己反而不能用,他们于心不忍,但是伯爵说今天晚上他去帕里剧院,如果他们不用他在阿根廷大剧院的租包厢,那也是白空着。这么一说,那两位朋友也就不再推辞了。

弗朗兹第一次看到伯爵苍白脸色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但现在他渐渐看惯了,又不由得承认伯爵的容貌严肃而俊美,苍白只是唯一的缺点,也有可能这正是他的主要特征。这完全是拜伦诗剧中的主角,弗朗兹见到他时怎么想姑且不说,但每当他想起的时候,总觉得这张脸应安在芒弗莱西西里国王(12321266)。的肩上或者勒拉的头盔底下。这张脸庞的前额下有一道皱纹,看来某种辛酸往事无时无刻不在他脑际萦绕,那一双燃烧着烈火的眼睛能把所有的心灵一眼望穿,那嘴唇高傲而好嘲弄,随便说出的一句话都是不同凡响,听到的人无不在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伯爵并不年轻,至少已有40岁,然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年轻人与他在一起反倒相形见绌。事实上,伯爵同英国诗人拜伦笔下的人物还有一点相似之处,他具有使人着迷的天赋。阿尔贝至再至三地说他和弗朗兹运气好,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弗朗兹没有那样热情,但是他领略到了能人对他周围人所产生的那种影响。他想到伯爵曾两三次表示打算去巴黎,他也相信,伯爵凭着他那古怪的脾气,富有个性的脸庞和他那堆金积玉般的财富,到了巴黎一定能引起极大轰动。但是弗朗兹却希望伯爵去巴黎的时候,他自己不在巴黎。

这一天晚上同意大利剧院中所有晚上的规矩一样,人们并不在于听剧中人的歌唱,而在于访客和聊天。格氏伯爵夫人很想再谈起基督山伯爵,但是弗朗兹说,他有一件新鲜得多的事要告诉她,而且虽然阿尔贝假惺惺地谦逊了一番,他还是把这三天来害得他们坐立不安的那件大事对伯爵夫人说了说。这种风流韵事在意大利并不稀奇,至少听去过那里的游客说是这样,伯爵夫人没有丝毫惊疑的样子,还对阿尔贝表示祝贺,说奇遇虽然只开了个头,但看来大有希望,最后必定是花好月圆。他们分手的时候约定,既然整个罗马将应邀参加勃拉西亚诺公爵的舞会,大家就在那舞会上再见。

抛花束的那女子说话算数,第二天和第三天她没有再给阿尔贝任何音讯。星期二终于来到,这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也是最热闹的一天,星期二上午10点钟各大剧院就开场,因为晚上一过8点钟就是四旬斋(复活节前的宗教活动,以纪念基督在旷野禁食苦修40天。)。星期二这一天,那些因为缺少钱,缺少时间或缺少热情,前几天没有能过节的人,也都是酣畅淋漓纵情狂欢,在这倾巢而出的哄动和喧闹中凑上他们的奔走和欢笑。从下午两点钟开始一直到五点钟,弗朗兹和阿尔贝随着一长串的马车转,和迎面过来的车流和人流纷纷相互抛撒一把又一把的石膏小球。徒步狂欢的人虽然是在马腿和车轮间穿来穿去,但是看不到拥挤,没有意外事故,也不见争吵或相骂打架。意大利人在这一方面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民族,本书作者曾在意大利住过五六年,从不曾见过哪一次节庆因为这些事而大杀风景的,但是在我们法国,只要是节庆,就不会没有这种扫兴的事发生。

阿尔贝一身小丑打扮,非常得意,肩头扎着的玫瑰色缎带往下飘落,一直拖到小腿弯。为了不致造成任何混同,弗朗兹依旧穿罗马农民的衣服。

傍晚渐渐来临,喧闹声也就越来越大。马路上、马车上、窗口旁,没有哪一张嘴不在喊叫,没有哪一条手臂不在挥动,这完全是一场人的暴风骤雨。那欢呼就是雷鸣,那满天抛撒的糖果、花束、蛋壳、橘子和一朵朵的鲜花就是一阵又一阵的雨点。3点钟的时候,隐约听到人声鼎沸的国民广场和威尼斯宫放起花爆,这是宣布赛马即将开始。赛马和长命烛是狂欢节最后几天的特别节目。花爆声一起,马车顿时四下散开,纷纷驶入所能找到的最近的横街小巷。这队形的变换是如此井然有序,又是如此神速,简直难以置信,而且根本不用警察来告诉哪个人该往哪儿站,又该如何走。徒步狂欢的人也都纷纷在一幢幢大楼前贴墙站好,接着响起一片马蹄声和刀鞘的撞击声。15名宪兵骑着马,在库尔街上从左到右一字摆开,驱马奔驰而过,为赛马者扫清道路。当他们一路来到威尼斯宫的时候,第二轮的花爆联珠般响了起来,宣告库尔街已是畅通无阻。花爆声刚起,满街的喊声沸沸盈天,简直是闻所未闻。只见七八匹马在30万观众喊声的鼓舞下,在雨点般捶向马背的铁拳激励下,仿佛幻影一般一晃而过,接着圣安琪堡的大炮连放三炮,宣布第三号夺魁。然后不用任何其他信号,马车立即出动,潮涌一般冲出大街小巷,向库尔街驶去,犹如那一条条湍流,在一度堵截之后又浩浩荡荡涌向本应注入的江河,于是这滚滚人潮又在花岗岩大厦筑建的大堤之间倾泻奔腾。

然而这时人群中又夹进了一种新的喧哗和奔走,卖长命烛的小商人纷纷登场,这长命烛有大有小,大的像复活节点的蜡烛,小的只是线蜡烛,这是罗马狂欢节的压轴戏,上场的角色都得随时想着水火不容的两件事,一要保住自己的长命烛不灭,二要熄灭他人的长命烛。长命烛犹如生命,至今人只找到一种办法可以播送生命,而且这种办法还是上帝赐予的。然而,人却发现了成千种的办法来剥夺生命,真的可以说,在这种无恶不用其竭的勾当上,魔鬼多少帮了人的忙。点燃长命烛要用火,但是熄灭长命烛有成千种办法,可以大口大口地吹,可以用巨大的熄烛罩盖,也可以用非凡的大扇子扇,凡此种种又有谁能一一描述呢?人人都抢着买长命烛,弗朗兹和阿尔贝也不例外。

天很快黑了下来,上千个小贩扯着尖尖的嗓门,一遍又一遍地高喊:“买长命烛呀!”叫喊声中却已燃起两三个星星之火,似乎开始的信号已经发出。10分钟后,5万支烛光一齐闪烁,从威尼斯宫蔓延到国民广场,又从国民广场连绵到威尼斯宫,简直像是在过鬼火节了。不是亲眼目睹,谁也想象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象。不过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假如满天星斗都已撒落到人间,点缀着这疯狂的大舞场,这是何等壮观!欢乐的喊叫声遍地回响,可以说这在世界任何其他地方决不会听到。此时此刻社会的差别没有了。平民、王孙、乡下人、城里人,大家都在一起追逐嬉笑,每一个人都在用嘴吹,用熄烛罩扑,想把人家的长命烛熄灭,每一个人又都在把自己的长命烛重新点燃。假如风神在这时出现,一定会被宣布为长命烛之王,而强劲朔风又一定会被封为王储。

这一场举着火烛的狂奔乱跑闹了约两个钟头,库尔街上遍地烛光,亮如白昼,四层和五层楼上观望的人也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每隔5分钟,阿尔贝便看一次表,表针终于指在7点上了。两位朋友正好来到蓬特费希街的对面,阿尔贝跳下马车,手里举着长命烛。过来两三个戴面具的人,想把那长命烛熄灭,也可能是想把它夺走。擅长拳击的阿尔贝把他们一个又一个撩倒在10步远的地上打滚,自己一路朝圣佳科莫教堂跑去。教堂台阶上挤满了抢火炬的戴面具的人和看热闹的人。弗朗兹两眼一直跟着阿尔贝,看着他登上台阶的第一个踏级。一个戴面具的人立刻向他伸出手臂,从衣服看,就是那个抛花束的农家女。那人一把夺过阿尔贝的长命烛,阿尔贝没有抵挡。弗朗兹离得太远,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敌意的话,因为他看到阿尔贝和那农家女手挽手地渐渐走远,他看见他们挤在人群中走了一段路,但上了马瑟洛街就看不到他们了。

突然间钟声骤起,宣告狂欢节结束。像是施了什么魔法,又仿佛吹来一阵狂风,所有的长命烛一下全都熄灭,弗朗兹周围顿时漆黑一片。与此同时,喊叫声全都静了下来,似乎卷走烛光的疾风同时把喧哗刮走。戴面具的人们纷纷回家,除了这咕隆隆的马车声以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除了窗口后依旧亮着的几盏孤灯以外,什么都看不见。狂欢节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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