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显身(一)

基督山伯爵

作者:[法]大仲马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9/01/02

弗朗兹选的路线实际上是个折衷办法,在陪阿尔贝去竞技场的一路上,还是不经过任何一个古迹,这样在路上不可能对古迹有什么印象,竞技场这座宏大建筑一出现在眼前,它那瑰伟壮丽的气魄也就丝毫不会减色。他们先走西斯蒂尼亚街,到圣玛丽亚教堂向右拐,然后走乌巴那街,经过万科里的圣皮特罗教堂,最后走上竞技场街。走这条路线还有一个好处,一路上没有任何东西会分散弗朗兹的注意力,他也就聚精会神地回味刚才帕斯特里尼老板讲的故事,而且,基督山岛上盛情邀请他共进晚餐的那位东道主居然也在故事中出现。他斜靠在马车厢的角上沉思,千百个问题在他脑际不断涌现,但没有一个问题得到满意的解答。

另外,有一件事使他又一次回忆起他那个叫水手森巴的朋友,水手和强盗两帮人怎么会有这些神秘的关系?帕斯特里尼老板说渔民和走私贩子的船也是旺帕的藏身之地,弗朗兹不由得想起,他自己也亲眼看到两个科西嘉强盗同那小艇的船员一起吃一起喝,小艇还改变航程,特地绕道去韦基里奥港,专程送他们上岸。伦敦饭店老板也提到了在基督山岛招待弗朗兹的那位东道主自称的大名,弗朗兹由此觉得此人的博爱善举不但遍及皮昂比诺、契维塔韦基亚、奥斯蒂亚和加埃塔沿海一带,而且也周布科西嘉、托斯卡纳和西班牙沿岸,弗朗兹还记得,此人曾说起过他在突尼斯和巴勒莫的事,可见他的交游圈子相当宽广。

但是,这青年的沉思不管多么地全神贯注,一见到眼前耸起阴森森、巨大幽灵般的竞技场时,那种种思绪顷刻烟消云散,透过废墟的座座门洞,月亮洒下一道道细长苍白的淡光,看上去就像是孤魂野鬼眼中射出的冷光。马车在苏当平台前几步的地方停下,车夫过来把车门打开,两位青年跳下马车,只见迎面已站着一个导游,仿佛他是从地下冒出似的。饭店已经有一个导游跟着一起来了,他们两个人就有两个导游。游客一到罗马就休想躲开这成群的导游,你前脚迈进旅馆门槛,一个全程导游就后脚跟上你,直到你离开罗马城的那一天他才离开你,此外,每一个名胜又有一个景点导游,我甚至可以说每个名胜的每一个地段都有一个,可想而知,像竞技场这种千古圣地,导游怎么会少得了呢?这竞技场曾让马蒂阿尔斯拉丁诗人(40104)。发了一通感慨,他说道:“孟菲斯埃及地名,位于开罗西南。人不要再向我夸耀他们那里的虽神奇但野蛮的金字塔了,我们也别再歌颂那巴比伦的奇迹了,有这帝王的宏伟竞技场,其他一切建筑都应自惭形秽,一切赞美的声音都应汇合一起歌唱这伟大建筑。”

弗朗兹和阿尔贝丝毫无意摆脱死皮赖脸的导游,而且想摆脱也不行,因为只有导游才可以举着火炬周游名胜各个部分,所以他们两人根本没有推却,只是乖乖地听凭导游摆布。弗朗兹对这地方很熟,他到这儿来游览已有10次之多。但是,他的同伴却觉得非常新鲜,他是第一次来游览这万斯帕齐亚尼斯大帝罗马帝国皇帝(779),竞技场由他始建。的古迹,我得为他说一句,虽然那两个导游只是胡乱瞎扯一通,他听得倒也颇有情趣。的确是这样,要不是亲眼目睹,谁都想像不到一个废墟竟是这样的庄严宏伟,再加上欧洲南方月色犹如西方落日余辉,神妙莫测,照得这古迹的每一部分似乎都扩大了一倍。可是弗朗兹还是思绪万千,在废墟里边的柱廊下刚走了百来步就丢开阿尔贝不管了,由着两个导游照他们的一套老规矩,拉阿尔贝去看狮子坑、斗士休息室、帝王看台。他一人上了一个半塌的台阶,让阿尔贝他们一路慢慢看下去,自己干脆在一个缺口对面的廊柱阴影中坐了下来,前面的巨大花岗岩建筑正好一览无余。

弗朗兹在那里呆了差不多一刻钟的光景。刚才说了,他是坐在廊柱的阴影中,人家看不见他,可是他两眼一直望着阿尔贝。两个导游一人举一把火炬,陪着阿尔贝从竞技场尽头的一座正门转出来,又像两个跟在鬼火后边的幽灵,从台阶上一步一步地慢慢走下,朝贞女台走去。这时,在这空荡荡的废墟中,弗朗兹觉得好像听到一块石头从他刚才走过来的那个台阶对面的台阶上滚落下来。年长日久,建筑物上掉块石头下来本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可是,弗朗兹听这声音觉得这石头是被什么人一脚踢下来的,而且他听得那人正朝这边走来,步子走得很轻,像是尽量不踩出声来似的。果然不一会儿看到一个人慢慢从黑影中钻进来,他正一步步上台阶,台阶的缺口对着弗朗兹,一缕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但是缺口下面的踏级则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这人可能跟弗朗兹一样,也是一个喜欢独自冥想的游客,不愿听导游那些喋喋不休又毫无意思的解说。所以弗朗兹看到那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是那人在迈最上面几步踏级的时候走得躲躲闪闪,上到台阶的平台就停了下来,好像在听什么动静,显然他是为什么特别的事来这里的,而且像是在等人。弗朗兹本能地轻轻挪到廊柱背后躲了起来。他们两人在的那地方往上十步是一个破漏的拱顶,裂着一个井口一般的圆口子,透过这口子可以看到布满星斗的天空。这个缺口可能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了,缕缕月光从这里倾泻下来。缺口的四周长满了荆棘,那纤细的绿色枝叶在朦胧天穹下倒也不乏遒劲刚健之意,一簇簇葛藤从顶上的平台穿过裂口飘垂下来,在拱顶下来回摆荡,像是一缕缕飘动的丝穗。

对面那人来得鬼鬼祟祟,引起了弗朗兹的注意。但对面半明半暗,弗朗兹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也因为那边不是漆黑一团,弗朗兹倒也能看出那人的衣着,但见他披了一件棕色宽大披风,一角下摆搭在左肩上,下半截的脸庞都被遮挡住了,一顶宽檐帽又把上半截脸盖了起来。下半身的衣服正好被从缺口斜射进来的月光照亮,看得比较清楚,那人穿一条黑色长裤,裤脚下配一双锃亮的皮靴,显得十分雅致。显然,这人不是贵族,至少也是上流社会的人士。他在那儿没有几分钟就开始显出不耐烦的样子,这时拱顶上面的平台上轻轻响起一个声音,裂口那儿顿时冒出一个人来。这人用一副锐利的目光朝底下暗处探视,看到了那个穿披风的人,于是马上一把抓住飘落下来的葛藤,顺着藤滑到离地三四步的地方,然后轻轻跳了下来。他的一身打扮像是特朗斯泰韦尔一带的人。

“请原谅,阁下,”他用罗马土语说道,“让您久等了,不过我也只是晚到了几分钟,圣让·拉德朗教堂的大钟刚敲过10点钟。”

“你没有来晚,是我早到了,”先到的那个陌生人用一口托斯卡纳话回答道,“客气话就不说了吧,而且,即便说你让我等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您说得对,阁下,我是从圣安琪堡赶来的,跟贝波谈事实在太费劲了。”

“贝波是谁?

“贝波是监狱里一个干事的,我塞了一小笔钱给他,总算把教皇宫中的事打听到了。”

“啊,我看你这个人很有点心计,我亲爱的朋友。”

“不这样不行呀,阁下!谁都说不准今后的事会怎么样,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像这可怜的佩皮诺一样落网,所以我得养只老鼠,万一我蹲了大狱,它可以把网咬破。”

“说简单点吧,你打听到什么消息?

“星期二下午两点钟要处决两个犯人,这是罗马每逢盛大节日开始时的老规矩。一个犯人处锤刑,这是个无耻之徒,把抚养他成人的教士杀害了,根本不用去管他。另外一个被判处斩刑,他就是可怜的佩皮诺。”

“你还想怎么样,我亲爱的朋友?你们不仅把教皇政府闹得惶惶不可终日,而且把四周的邻国也搅得鸡犬不宁,他们能不杀一儆百吗?

“可佩皮诺连我的人都算不上,他是一个可怜的牧羊人,唯一的罪过就是给我们送了吃的。”

“这就完全证明他是你的帮凶,所以,你看,人家对他还是有所考虑的,他们一旦把你抓着了,那就是铁锤砸脑袋的事了,可对他,不锤脑袋,只是砍头而已。这样也好,花样多一点老百姓就玩得高兴,各种口味的热闹都有了嘛。”

“除此之外,我也为老百姓准备了一场他们料想不到的好戏。”那个特朗斯泰韦尔人说。

“我亲爱的朋友,请原谅我说一句话,”穿披风的那个人说道,“我觉得你是一门心思只想干什么蠢事了。”

“这可怜的家伙是因为帮我忙才遇上麻烦的,我当然得不惜一切保全他脑袋。圣母玛利亚在上,我要不为这好兄弟帮点忙,连自己都觉得我只是懦夫一个。”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在断头台周围布置下20来个人,他被押上台的时候,我一个暗号,大家手持匕首扑向押送的大兵,然后把他劫走。”

“我觉得这全看运气怎么样了,我确信我的办法要比你的好。”

“阁下用什么办法?

“我先给我认识的某个人送10000皮阿斯特,他就能让佩皮诺的刑期推迟到明年,一年内我再给我认识的另外一个人送1000皮阿斯特,准能让佩皮诺从监狱逃出来。”

“您有把握吗?

“当然。”穿披风的那人用法语说。

“您说什么?”特朗斯泰韦尔人问。

“我亲爱的朋友,我说,我一个人,不过花点钱,办的事比你领着你那一帮人用匕首、手枪、马枪和火枪办的事还要好。”

“好极了,假如您受挫,我们这儿随时准备行动。”

“你愿意准备,就准备吧,不过你完全可以放心,我一定能弄到缓刑的。”

“后天就是星期二,您可大意不得,您只有明天一天时间了。”

“那又怎么样?一天有24小时,每小时有60分钟,每分钟有60秒钟,在86400秒内可以做许许多多的事。”

“我们怎么能知道阁下办成?

“很简单,我已经把罗斯波丽宫的最后三个窗口租下了,如果我弄到缓期,边上的两个窗就挂黄缎帘子,中间的一个挂白缎带大红十字的帘子。”

“好极了。可是这缓期令,您打算派谁送刑场呢?

“你给我派个人来,让他扮成苦修士,我把命令交给他。他凭一身苦修士的打扮就能一直跑到断台头边上,把缓期令交给行刑长官,长官再交给刽子手。现在你托人告诉佩皮诺一声,他不要自己先吓死了或者吓疯了,那样我们为他花的钱也就白白丢掉。”

“我有句话要说,阁下,”特朗斯泰韦尔的农民说道,“我对您一定忠心耿耿,您不会有什么怀疑的吧?

“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好!假如您救出佩皮诺,往后我对您不只是忠诚二字,而且是唯命是从。”

“请你注意自己说的话,我亲爱的朋友,或许有一天我会提醒你这些话,因为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用得着你的……”

“那好,阁下,就像此时此刻我见到您一样,您什么时候用得着我,就一定能找到我,我一定随叫随到,哪怕您在天涯海角,您只要写几个字告诉我,该如何如何,我一定照办。我可以发誓,看在……”

“嘘!”穿披风的那个陌生人说,“我听到有声音。”

“那是参观竞技场的游客,还举着火把呢。”

“没有必要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导游都是暗探,或许认得你。而且,我亲爱的朋友,虽然你的友情可敬可佩,可是万一人家知道我们关系密切,就像现在这样,我真担心这种交往会在某种程度上损害我的名声。”

“好吧,假如您弄到缓期令……”

“中间的窗口挂白缎红十字帘子。”

“万一弄不到呢?……”

“三个帘子都是黄颜色。”

“那怎么办?

“那样的话,我亲爱的朋友,你就随心所欲耍你的匕首吧,而且我一定会到场看你玩的,此话是当真的。”

“再见,阁下,拜托您了,您也尽管信赖我吧。”

说到这儿,那特朗斯泰韦尔人从台阶走开,消失不见了,穿披风的陌生人用披风把脸更加严严实实地捂住,就在离弗朗兹两步远的地方走过,然后从柱廊外面的台阶下去,走进中间的竞技场地。紧接着弗朗兹听到拱顶下有人喊他名字,原来是阿尔贝在叫他,但他一直等到那两人走远了才应声回答,因为他不愿让那两人知道有人目击了他们的会面,他虽然没有能看清他们的脸容,但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十分钟后弗朗兹坐进马车回伦敦饭店,一路上阿尔贝按照普里内拉丁作家(62114)。和卡普纽斯古罗马政客,参预反对暴君尼禄的活动。的描写,很有学识地大谈了一番防猛兽扑向观众的带铁钉的网如何如何,但弗朗兹显得很不礼貌,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由着阿尔贝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也不去打断反驳,他急着想自己一人呆着,能集中精力把刚才的事再仔细想想。

那两个人中,有一个他肯定不认识,因为他第一次见到这人和听这人说话。但另外一个却不然,他的脸虽然总躲在阴影中,或者用他的披风挡住,弗朗兹没有能看清究竟是怎样的,但是那人说话的声调,弗朗兹以前听到过,而且第一次听到时就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以后只要再听到,他就能马上认出来。尤其是在那嘲弄的声调中,带有一种刺耳的、金属般的声响,他在竞技场的废墟中听了不禁不寒而栗,在基督山的岩洞中又何尝不是这样。所以他已完全肯定,这个人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而就是水手森巴。这个人让弗朗兹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在任何其他场合,弗朗兹都会过去与他打招呼,但是刚才那种情况,弗朗兹听到的那场谈话极为隐秘,他没有过去,因为他担心出来相见只是自讨没趣,这种担心不无道理。所以,正如上面所说,他让那人走了,但心里却在盘算,以后要是再碰上他,决不像这一次让机会白白错过。

思绪万千的弗朗兹毫无睡意,整整一夜他把有关基督山岩洞主人和竞技场神秘游客的桩桩件件想了又想,不禁觉得这两个人原是同一个人,而且他越想越肯定。

直到凌晨他才入睡,等他醒来时天已经不早了。阿尔贝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巴黎人,一早就为晚上的活动张罗起来,特地派人到阿根廷大剧院订了一个包厢。弗朗兹要给法国写几封信,把马车全天留给阿尔贝一人用。下午5点钟阿尔贝从外边回来,他来罗马带了一些引荐信,所以下午和晚上都有应酬,把罗马的上流社会都访遍了。不过今天这种种活动,阿尔贝白天就办完了,而且他还有时间专门打听了一下晚上上演的歌剧和出场的演员。这天晚上上演《帕丽齐娜》,主角是孔塞里、莫里亚尼和斯佩克。读者可以看出,这两位青年运气不错,他们要去欣赏的歌剧是《露西亚·拉梅莫尔》一剧作曲家的又一部杰作,而且由意大利最负盛名的三个歌唱家主演。阿尔贝总是看不惯意大利的歌剧院,正厅前座与别的座位不通,而且没有楼厅和厢座,这对一个看滑稽歌剧坐正厅,听歌剧坐包厢的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

但是,不管怎么看不惯,阿尔贝每次同弗朗兹去歌剧院总是穿上他最漂亮的衣服,可惜这些漂漂亮亮的衣服都白穿了,必须承认,确实令巴黎时髦社会的名符其实的代表人物感到惭愧,阿尔贝在意大利四处奔走了四个月,居然什么艳史也没有遇上。有时阿尔贝倒也想一笑置之,但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饱受凌辱。想不到他,阿尔贝·莫瑟夫,一个最受欢迎的青年,居然在这里只是水中捞月。这不免太令人恼火了,因为从我们法国人注意端正稳重的习俗看,阿尔贝从巴黎走的时候还真是狂想了一番,满以为他到意大利在艳情韵事上可以大获成功,以后他回到巴黎,在根特大街讲起这些艳史一定会让大家感到非常快乐。可惜,这样的风流事他还不曾遇上一次,那些可爱的伯爵夫人们,不论是热那亚的、佛罗伦萨的,还是那不勒斯的,虽然都会欺骗自己丈夫,但对情人却一个个都是忠贞不二的,阿尔贝只好痛苦地承认,与法国女士相比,意大利女士至少有一大优点,她们能忠于他们的不贞。当然,我不是说,意大利也好,别的国家也好,都没有例外了。

然而,阿尔贝不但是一个风流俊俏的青年,而且是一位非常风趣的男士。另外,他是一位子爵,当然是新封的,但是今天人们不问这些了,爵位究竟是1399年封的,还是1815年封的都已无所谓,而最重要的是,他每年有5万里弗的收入。读者会知道,凭这些钱在巴黎做个名流,那是绰绰有余的了。所以说,他不论到哪个城市,竟然都没有得到青睐,这不免令人难堪。因此他准备在罗马把损失弥补过来。狂欢节是个值得称道的节日,一个国家只要过狂欢节,那么过节的几天中举国上下都洒脱不拘,就是最刻板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地做出点什么荒唐事来。狂欢节明天就要开始了,所以在这过节前,阿尔贝无论如何得给自己炫耀一番。出于这一考虑,阿尔贝在剧院最显眼的地方订了一个包厢,而且为了引人注目,他又把自己打扮得令人无可挑剔。他租的包厢在第一排,在法国剧院,这应该是楼座的地方。这最前面的三排包厢都非常华贵典雅,所以有贵族包厢的美名。另外,阿尔贝的包厢可以宽宽舒舒地坐下一打人,但是花的钱,却不如在巴黎的剧院里租一间四人包厢的多。

阿尔贝还有一个希望,假如他能打动某位罗马美人的心,那自然就可以在马车上得到一个座位,也就可以在富丽堂皇的马车上,或者在豪华的阳台上观看狂欢节了。这种种念头使阿尔贝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他背对着演员,半截身子露在包厢的栏杆外,拿着一副6寸望远镜贪婪地察看每一位漂亮女人。但是他的种种举动没有引起任何一位美人给他回报一个眼色,连好奇的目光都没有投射过来。其实包厢里的人都只是在喋喋不休地讲自己的心事、恋爱和欢乐,讲狂欢节和下一次的圣周,谁也没有片刻工夫去看一看演员,听一听台上的戏,只是在某个照例应该静听或应该鼓掌喝彩的时候,这才朝舞台转过身去,听一段孔塞里的宣叙调,为莫里亚尼的某段精彩表演鼓掌,或者为斯佩克大声喝彩叫好,然后又照旧各人谈各人的事。第一幕快要终了时,一间一直空着的包厢的门打开了,弗朗兹看到进来一位贵妇,他在巴黎曾有幸经人介绍认识这位贵妇,而且以为她仍在巴黎。阿尔贝看到在贵妇进到她包厢时,弗朗兹晃了一下,于是他转过身问弗朗兹:“您认识这位女士?

“是的,您觉得她怎么样?

“美极了,我亲爱的朋友,金发,噢,多么可爱的头发!她是法国人吗?

“她是威尼斯人。”

“芳名是……?

“这是位伯爵夫人,姓格……”

“啊,我知道她名字,”阿尔贝喊道,“据说她不但美貌,而且才智横溢。真是的,上次维尔福夫人举行舞会,她也在,我本来可以请人介绍同她认识一下,可我马虎了,现在想起来,真该说我是个大傻瓜。”

“要不要我来把这过失弥补一下?”弗朗兹问道。

“什么?您同她这么熟,可以带我上她包厢?

“我一生中有幸同她交谈过三四次,但您知道,就凭这几次交往,再找她就无所谓失礼了。”这时,伯爵夫人也看到弗朗兹,非常秀气地向他招了招手,弗朗兹则恭恭敬敬地点了一下头。

“啊,我看您同她很是要好。”阿尔贝说道。

“嗨,您这就想错了,我们法国人也总是在这一点上,在国外干了千百次的蠢事,什么事都用我们巴黎人的观念来衡量。在西班牙,尤其在意大利,千万不能以亲昵程度来判断人与人之间的亲密程度。我和那伯爵夫人只是有一种同感而已。”

“是心灵上的同感吗?”阿尔贝笑着问道。

“不。精神上的同感,仅此而已。”弗朗兹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通过什么机会形成的?

“去竞技场玩了一次,就像我们两人一起玩过的那样。”

“月下游览吗?

“是的。”

“只是两个人吗?

“可以说是吧。”

“你们谈的是……”

“死人。”

“啊!”阿尔贝喊道,“这个话题确实很有趣味。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假如我有运气陪这位美丽的伯爵夫人去如此散步一番,我就同她谈活人。”

“那你就错啦。”

“说现在的吧,您真的像您刚才说的那样,介绍我认识她吗?

“幕一落下来就可以。”

“活见鬼,这第一幕真是长。”

“听听这终曲,美极了,孔塞里唱得真是妙。”

“是的,可那叫什么身段!

“斯佩克的表演简直无与伦比。”

“您知道,只要听过松塔和马里布朗……”

“您不觉得莫里亚尼的技巧非常出色吗?

“我不喜欢听棕色头发的人唱金发角色。”

“噢,我亲爱的朋友。”弗朗兹转过脸说,而阿尔贝照旧拿着望远镜观望别的包厢,“说句实话,您也太苛刻了。”

幕终于落下,莫瑟夫子爵非常高兴,他抓起帽子,匆匆用手捋了一下头发,又理了理领结和袖口,然后示意弗朗兹他们可以走了。弗朗兹已经用眼光向伯爵夫人打了招呼,伯爵夫人也示意欢迎他去,于是立即去帮阿尔贝献殷勤。阿尔贝跟着他走出包厢,一路上又抓紧时间把刚才弄歪的领子和弄皱的衣服整理了一下。他们从半圆形过厅来到伯爵夫人租的第四号包厢,弗朗兹敲了一下门,然后进去。在包厢前排紧靠伯爵夫人坐着的一位青年立刻站起身,把他的位子让了出来。这是意大利人的礼节,先到的客人应给后到的客人让座。弗朗兹向伯爵夫人介绍阿尔贝,从他的社会地位和他本人的才智说起,夸他是法国最杰出的青年之一。弗朗兹说的也完全是实情,在巴黎以及他生活的环境中,阿尔贝的确是一位十全十美的风度翩翩的青年。弗朗兹又说,阿尔贝为伯爵夫人上次在巴黎时未能与夫人相见而深感遗憾,所以请他来代为补过,同时他又请伯爵夫人原谅,因为他虽说受友人之托,也应该请人引荐,现在擅自过来求见不免唐突了。伯爵夫人听完便笑容可掬地向阿尔贝行了礼,一边向弗朗兹伸过手去。她请阿尔贝在前排空位子上就坐,弗朗兹则在第二排紧靠夫人身后的位子上坐下。阿尔贝一下就找到了一个出色的话题——谈巴黎,向伯爵夫人讲他们都知道的那些熟人,弗朗兹看到阿尔贝已经谈得非常自在,于是不再管他,向他要过那副大号望远镜,也开始朝观众席张望起来。他们对面第三排包厢里,有一位极美的女子独自一人在前排坐着,她穿一身希腊服装,显得非常安闲自在,看得出来,这是她自小穿惯了的服饰。她身后暗处有一个男人的身影,但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弗朗兹于是打断阿尔贝和伯爵夫人的谈话,问伯爵夫人认识不认识这位阿尔巴尼亚美人(希腊与阿尔巴尼亚接壤,当时两国均受土耳其奥斯曼帝国统治,故有此混同。),她太美了,男人和女人都不会不注意她。

“不认识,”伯爵夫人说,“我只知道这季节一开始她就在罗马了,因为剧院开演的第一个晚上我就看见她在那个包厢,一个月来她没有漏过一场演出,有的时候,她是由现在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子陪着,有的时候只有一个黑奴在一旁侍候。”

“您觉得她怎么样,伯爵夫人?

“漂亮极了,大美人默朵拉也不过这样。”

弗朗兹和伯爵夫人相对一笑,接着伯爵夫人又同阿尔贝聊起来,弗朗兹则端起望远镜朝那阿尔巴尼亚美人看去。大幕拉开,现在是一场芭蕾舞剧,这是赫赫有名的亨利导演的,意大利最精彩的芭蕾舞剧之一。这位导演作为编舞在意大利极负盛名,但是很不幸,在一幕水上剧上他把自己的美名毁坏了。这种舞剧,从第一主角到最末一名配角,所有演员的动作都非常大,150个人动作划一整齐,说举手全都举手,说跷足全都跷足,意大利语把这种舞剧叫“波里斯卡”舞。弗朗兹的注意力完全被他那位希腊美人吸引住,那芭蕾舞剧虽然很精彩,他也顾不上去看。至于那女子,看得出来她正兴致勃勃地看演出,她那兴致正好同旁边陪她那人的极端冷漠的神情形成一个强烈的对照。在这场芭蕾舞剧杰作演出过程中,任凭乐队和小号怎么吹,铙钹的小铃铛怎么敲,那男士始终一动不动,他在那里倒像是在享受安谧绚丽睡梦中才有的天国一般的宁静。舞剧终于演完,帷幕垂下,全场响起疯狂般的掌声。

意大利的歌剧幕间插一段芭蕾舞,所以幕间休息时间很短,但是歌剧演员可以从从容容换装和休息一下,因为这时舞蹈演员登场表演单足脚尖旋转和一系列的蹦跳动作。歌剧第二幕的前奏曲开始了,当琴弓拉响第一个音符的时候,弗朗兹看到那个闭目养神的男士慢慢站起身,走到希腊美人身旁,美人转过脸朝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又伏到包厢栏杆上。那男子虽然凑近了与希腊女子说话,但人一直站在暗处,弗朗兹还是看不清他的相貌。大幕拉启,弗朗兹的注意力一时被演员吸引过去,他的眼光暂时从希腊美人所在的包厢转向舞台。

默认

默认 特大

宋体黑体 雅黑楷体

640 800 默认 1280 1440 1920
手机版

扫一扫手机上阅读

目录
  • 背景

  • 字体

  • 宽度

夜间

读书网首页| 读书网手机版| 网站地图

关于文章的版权归原作者及发行商所有。如有侵犯到您的版权,请用Email:tom#tiptop.cn(#换成@)联系我们,我们会在7日内删除
Copyright©2008-2018 中学生读书网All Rights Reserved.
闽ICP备17002340号-1

书页目录
书评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