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水手森巴(二)

基督山伯爵

作者:[法]大仲马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8/12/29

“去他住的地方?”青年问道,“难道他在这儿盖房子了吗?

“那倒不是,不过听那些人说,他住的地方反正是很舒服的。”

“那么,你是认识这位首领的了?

“听说而已。”

“说他好还是说他坏?

“好坏都有。”

“见鬼!是什么条件呢?

“您得让人把您眼睛蒙上,直到他亲自吩咐您的时候,您才可把绑带摘下来。”弗朗兹使劲盯着加塔诺的眼睛,想尽可能地从他眼神中看出这条件背后还有什么名堂。“啊,天哪,”加塔诺看出弗朗兹的心思,于是接着说道,“我懂,这事得考虑考虑。”

“换了你,你怎么办?”青年说。

“我?我本来就背时,我当然会去。”

“你会同意?

“没错,哪怕是出于好奇心,那也值。”

“这么说,这位首领那儿是有点值得一看的稀奇之物?

“我给您说了吧,”加塔诺压低了声音说,“不知道人家说的是真还是假……”他又停下,看看有没有人偷听。

“人家怎么说?

“说这首领住在一个地洞里,和它一比,比蒂宫为佛罗伦萨的望族比蒂家族于15世纪中始建的豪华府邸。简直就不算回事了。”

“做梦吧!”弗朗兹一边坐下一边说。

“呵,这不是做梦,”船长接着说,“是真的。‘圣费迪南’号的舵手卡玛有一天进去过,打里边出来他叹为观止,说这样的金银珠宝只有在神话故事里才听到过。”

“是吗?可是,你知道吗,”弗朗兹说,“你这么说,不就是领我上阿里巴巴的宝窟里去了吗?

“我给您说的这些话都是人家说的,阁下。”

“那么,你劝我答应了?

“噢,我没有这么说,主意还得由您阁下自己拿,这种事我可不敢给您出什么主意。”

弗朗兹想了一想,觉得这首领既然那样有钱,就不会打他主意的,因为他身上不过带了几千法郎而已。另外,他又隐隐约约觉得,去那里最主要的是能美美地吃上一顿晚餐,于是他答应了。加塔诺便过去传话。但是,我们已经说过,弗朗兹是个谨慎的人,很想把这位离奇而神秘的东道主的情况弄个一清二楚。刚才他们说话的时候,边上一个水手一直在给山鹑煺毛,他那专心致志的样子简直就像一个以本职为荣的认真人。弗朗兹于是转过身去问那水手,这岛边上既没有小船,也没有帆船,那些人是乘什么来这里的?

“我没有什么担心的,”水手说道,“我认得他们乘的船。”

“是一艘非常漂亮的船吗?

“假如阁下要作环球航行,我真希望您能有这样的船。”

“载重量多大?

100吨左右,而且这船造得非常花哨,用英国人的话来说,这是条游艇,但是非常结实,经得住任何风浪。”

“哪儿造的?

“不晓得,不过我觉得这船是热那亚的。”

“一个走私头子,”弗朗兹继续问道,“怎么胆敢为了他在热那亚港的买卖造条游艇呢?

“我可没有说这游艇船主是走私贩子。”水手说道。

“不是你,我想可能是加塔诺说的吧。”

“加塔诺只是远远见过那船,但还从来没有同他们说过话。”

“可是,这个人如果不是走私头子,那又是干什么的呢?

“是个尽兴游山玩水的阔老爷。”

“好家伙,”弗朗兹心里想道,“这个人物是越来越神了,他们的话都是各说各的。”他又问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假如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就说叫水手森巴,不过我不大相信这是他的真名。”

“水手森巴?

“是的。”

“这位老爷住什么地方?

“海上。”

“他是哪一国的人?

“不知道。”

“你见过他吗?

“有时能见到。”

“他人怎么样?

“阁下可以自己判断。”

“他会在什么地方接待我?

“肯定是在加塔诺告诉您的那个地下宫殿里。”

“你们来这里停泊,岛上又没有人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这种好奇心,想办法进这魔宫走走?

“噢,想过,阁下,”水手接着说,“找过不止一次了,但都是白费力气。我们把这洞穴的上下左右都仔仔细细地查过,连个芝麻大的暗口都没有找到。另外,听人家说,那门不是用钥匙开的,而是念咒语开的。”

“啊,”弗朗兹自言自语说道,“我真的碰上《一千零一夜》中的奇遇了。”

“阁下有请。”弗朗兹听到背后有人说,他听出这是那个哨兵的声音,同时过来的还有游艇上的两个水手。弗朗兹没有再说什么,而只是掏出手帕交给那说话的哨兵。他们一言不发,用手帕把他眼睛蒙住,而且绑得非常仔细,想来他们是怕他万一会偷看,他们要他发誓决无摘掉手帕的企图,他也发誓了。于是那两人分别挽起他的一个手臂,领着他往前走,那个当哨兵的在前面带路。走了大约30步,他闻到越来越香的山羊肉味,知道他正从篝火边走过。接着他们又领他向前走了50多步,显然是朝刚才他们不让加塔诺走的那个方向走去,刚才不让走的原因这一下全明白了。不一会儿空气不一样了,他知道已经到了地宫,又走了几秒钟,他听到哐啷一声,觉得空气又不一样了,变得又温和又馨香。最后他觉得脚下是又厚又软的地毯,那两个搀他的人松手把他放开,转瞬间只听得一片寂静,之后听到有人带一点外国口音,但用出色的法语说:“欢迎您来斗室访问,先生,请把手帕摘掉。”

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弗朗兹不等再说第二遍就摘下他的手帕,看到自己前面是一个3840岁的男子。那人一身突尼斯人的穿着,就是说,一顶红色无边圆帽,上面垂下一绺长长的蓝丝流苏,一件绣金的黑呢上衣,猩红色的肥大宽松的灯笼裤,也是猩红色的、跟上衣一样的绣金护腿套,黄色的拖鞋,腰上系了一条华丽的开司米腰带,上面插着一把尖尖的小弯刀。虽然脸上几乎不见血色显得十分苍白,但这人的脸庞还是非常漂亮,眼睛炯炯有神而又十分犀利,鼻梁笔直,几乎与额头齐平,看上去像是纯粹的希腊型鼻子,珍珠般的洁白牙齿,有那黑黑的小胡子衬托,显得格外鲜明。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异乎寻常,简直就像一个久蛰墓穴的人,再也恢复不了健康人的肤色。他身材不算高,但长得极其匀称,而且像法国南方人一样,手脚都很细巧。

但使弗朗兹惊讶不已的是,他刚才还把加塔诺说的斥之为梦话,现在竟然亲眼目睹这华丽的居室。房间四壁都挂着深红底、金丝绣花的土耳其大墙帏。在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是一张长沙发,上面挂着一组阿拉伯武器组成的装饰,其中的剑鞘是镀金的银器,刀把则镶嵌有灿烂的宝石。天花板上悬下一盏威尼斯琉璃吊灯,造型和色彩都非常美丽,而脚下则是软得临及脚踝的土耳其地毯。弗朗兹进来的那扇门挂着门帷,另外一扇门也挂着门帷,后面又是一个房间,好像也是灯火辉煌。

一时间主人有意让瞠目结舌的弗朗兹东张西望,而且客人在端望,他也在打量,两眼始终不离客人。

“先生,”他终于开口对弗朗兹说道,“刚才领您来斗室的一路上戒备重重,万分抱歉,不过此小岛大部分时间无人居住,假如这个寓所的秘密被人发现,我外出回来,一定会看到我这落脚的地方弄得不像样子,这不免太扫兴,倒不是怕受什么损失,而是再想与世隔绝,怕做不到了。现在我要尽力使您忘了那小小的不快,向您献上您肯定不曾指望在此能得到的东西,也就是说,一顿还算可口的饭餐和勉强可睡的床铺。”

“真的,我亲爱的主人。”弗朗兹回答说,“为这点事您不必过歉。我知道,那些深入魔宫的人都是被蒙上眼睛的,譬如说,《新教列传》里的莱奥尔就是这样,的确我没有什么可抱怨,因为您让我在这里看到的,是《一千零一夜》神话的续集。”

“唉,我也只好借用鲁古碌斯古罗马将领(106—前57),因讲究精美食品而闻名。的话来说了:若知君临,必先准备。但现在只好索性原封不动献上陋室和淡饭,恳请俯就。阿里,晚餐准备好了没有?

话音刚落,门帷便撩开了,一个黑似乌木,穿一件普普通通的白长袍的努比亚埃及南端及苏丹北部地区统称努比亚。黑人对他主人示意,可以立即去餐厅用餐。

“我不知道您是否同意,”那不知其名的主人说道,“我倒觉得,大家能面对面在一起两三个钟头,但彼此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头衔,这也没有什么尴尬的。请注意,我很尊重待客的礼节,决不敢强问您的大名或尊衔。我只是请您随意找个称号告诉我,以便我同您说话,至于我自己,为了使您不感到拘谨,很愿意告诉您,大家通常都叫我‘水手森巴’。”

“而我,”弗朗兹说,“我愿告诉您,我现在几乎就是阿拉丹《一千零一夜》中寻觅神灯的人物。所缺的仅仅是那盏著名的神灯,所以我觉得,现在您不妨就叫我‘阿拉丹’吧。这样我们就能自始至终领略这东方的情调,因为我已是身不由己,只觉得自己被某位天神带到了东方。”

“很好!阿拉丹老爷,”这位神奇的东道主说道,“您已经听到晚餐准备就绪,是不是?现在请劳步去餐厅,鄙人愿为老爷在前引路。”说着,森巴撩开门帷,领弗朗兹走了进去。弗朗兹越来越感到神奇,只见那餐桌上摆的简直就是堆金叠玉。看完这至关重要的餐桌,他又环顾四周。餐厅跟他刚离开的客厅同样富丽堂皇,四壁全部用大理石筑成,刻有古色古香价值连城的浮雕,餐厅呈长方形,两端立有两尊精美的石像,石人擎手在头顶捧着水果篮,篮里高高堆起鲜美的水果,有西西里的菠萝,马拉加的石榴,巴利阿里群岛西班牙一群岛。的橘子,法国的桃子以及突尼斯的枣。至于晚餐,有五道正菜:烤山鸡,四围有一圈科西嘉乌鸫以及冻汁野猪全腌腿,芥末蛋黄酱四分之一的山羊羔,鲜美无比的大鲜鱼和硕大无朋的龙虾,正菜之间还有一道又一道用小盘送上的各种珍馐美味。盘子是一色的银盘,碟子都是日本细瓷。弗朗兹不禁揉起眼来,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餐桌旁侍候的只是阿里一人,但是服侍得非常周全,以致客人向他主人大加赞赏。

“是的,”潇洒逸如的主人一面热情款待一面说道,“是的,这人很可怜,对我极其忠心,也尽心竭力。他忘不了是我救了他的命,看来他对自己脑袋很珍惜,所以对我能保住他脑袋一直感激不尽。”这时阿里走到他主人身旁,捧起他的手吻了一下。

“森巴老爷,”弗朗兹说,“我想问问,您是在什么情况下作出如此壮举的,不知是否唐突?

“噢,我的上帝,说来很简单。”主人回答道,“这家伙好像溜到突尼斯苏丹的后宫附近闲逛,他这种肤色的人上那儿去就不成体统了,所以苏丹老爷下令割掉他舌头,砍他手最后斩他头,而且是第一天割舌头,第二天断手,第三天斩头。我一直想找个哑巴服侍我,所以等他舌头被割掉,我就去找那位苏丹,请他把这家伙交给我,我给他一枝漂亮的双铳长枪,因为正好在这前一天,苏丹向我表示很希望得到一枝这样的枪。苏丹听了犹豫了一会儿,他是一心想把这家伙结果了。于是在枪之外我又加上一把英国猎刀,苏丹的土耳其弯刀就是被我用这猎刀一下砍断的。这样苏丹最后答应饶了这家伙的手和脑袋,但有个条件,这家伙永远不得再上突尼斯。其实这道命令纯属多余,因为现在这家伙一见到非洲,也不管远近如何,就立刻逃到舱底躲起来,只有到世界第三大洲看不见了,才能把他叫出来。”

弗朗兹哑然默想了一会儿,他在思索,东道主把这事讲得这样轻描淡写,没有一点人情,自己不知作何感想才好。“您给自己取的雅号是可敬的水手,”他转变话题说道,“您是否顾名思义,以游历度过您的一生吧?

“是的,在我还觉得这似乎是想入非非的时候,我就立下了这一志愿。”陌生人微笑着说,“我还立下了几个与这相仿的誓言,我希望能逐一实现。”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森巴虽然依旧十分镇静,但他眼中迸发出的目光却是异乎寻常地冷酷。

“您是不是受过很多苦,先生?”弗朗兹问道。

森巴猛地一愣,两眼紧紧盯着弗朗兹。“您这想法从何而来?”他问道。

“从各个方面,”弗朗兹说,“从您的声音,从您的眼光,从您苍白的脸色,甚至从您过的生活。”

“我!我过的生活,据我所知,这是最幸福的生活,是名符其实的总督般的生活。我是万物之王,我喜欢某个地方,就在那儿住下,住烦了我就走。我像鸟一样自由自在,也像鸟一样有翅膀。我只要略微示意,身边的人就立刻服从。有时我以嘲弄人间法律为乐,我会从法律手中抢走它通缉的强盗,它追捕的犯人。而且我有我的法律,有一般案件的权力,也有生杀大权,没有缓刑,也没有上诉,可治罪,也可赦罪,与任何人毫不相干。啊,假如您尝过我的生活的乐趣,对其他任何生活您就会不屑一顾,您就永不想回到那人间红尘,除非您在人世上还有什么大事要做。”

“譬如说,复仇!”弗朗兹说。

不知其名的主人紧紧盯着青年,似乎要望穿他的心底和脑海。“为什么是复仇?”他问道。

“因为,”弗朗兹回答道,“从您神情看,我觉得您像是一个遭到社会迫害,现在铁面无情,要向社会算账的人。”

“哦!”森巴笑着说道,他笑得很怪,露着他那雪白锐利的牙齿,“您没有说对。如您现在所见,我应算是慈善家,或许哪一天我会去巴黎,同阿佩尔法国工业家(17491841)。先生和那穿蓝大衣的人似影射当时的法国国王路易·菲力浦(17751850)。竞争一番。”

“您是第一次去巴黎吧?

“噢,我的上帝,是的。我显得缺少好奇心,是不是?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之所以迟迟未去,这不是我的过错,但迟早会成行的。”

“您是不是准备不久就去吗?

“我也不晓得,看情况而定吧,可是这情况又是那样变化莫测。”

“我希望您去的时候我也在那儿,我一定尽我所能来报答您在基督山的盛情款待。”

“我一定非常乐于请您帮忙,只是,假如我去那里,我可能隐姓埋名。”

他们一边说一边用晚餐,但是这晚餐好像只是为弗朗兹准备的,因为这位不知其名的东道主在这丰盛的筵席上只稍微动了动一两道菜,而他的不速之客却是美美地享用了一番。最后阿里端上尾食,说得更确切些,是从石像的手上取下水果篮,然后端到餐桌上。他又在两只篮子中间放上一只镀金的银杯,杯上的盖子也是镀金的银器,阿里端杯上来的神态引起了弗朗兹的好奇心。弗朗兹于是揭开盖子,看到杯里是一种暗绿色的糊汁,有点像当归酱,但他一点也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他把盖子重新盖好,他揭开盖看等于同没有打开盖不看一样,他对杯里的东西完全是一无所知,于是把眼光投向他的东道主,只看到东道主正为他那沮丧茫然的神情而微微发笑。

“您不知道这杯里的甜食是什么东西,”主人说道,“所以觉得很新奇,是不是?

“是的,我承认。”

“呃,这种绿果酱是地地道道的,由青春女神赫柏献给主神朱庇特享用的神浆。”

“但是,”弗朗兹说道,“这种神浆既然落到凡人手中,无疑就失去了它在天上的尊号,现在应有一个人间的名称。用句俗语来说,这是一种药剂,我并不感到有多大兴趣,不过它叫什么名呢?

“啊,这恰恰说明,追本溯源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森巴大声说道,“我们常常和幸福擦肩而过,但是我们既没有看到幸福,也不去注意幸福,或者,我们虽然看到了,也注意到了,但仍不认得幸福为何物。您是不是一个讲究实利的人?是不是以黄金为自己崇拜的神?尝尝这个吧,于是秘鲁、居扎拉特以及戈尔孔德的金矿全都为您打开。您是不是一个富于想像的人?是不是诗人?尝尝这个吧,于是能与不能的界限消失,茫茫无穷向您敞开,您可以无拘无束,尽情地在漫无边际的梦幻中遨游。您是不是一个雄心勃勃的人?是不是想往世上的一切荣华?还是请尝尝这个吧,一个钟头之后,您就是一位国王了,您的王国不是一个藏于欧洲某个角落的某个小小王国,诸如法兰西、西班牙或英吉利此类国家,您是世界之王,宇宙之王,万物之王。您的宝座耸立在撒旦掳掠耶稣的那座高山之上,您既不必向撒旦称臣,也不会被迫去吻他的魔爪,然而您就是世上万邦之尊。我所要献给您的东西是不是非常诱人?您说呢?这不是轻而易举,伸手即可得的事吗?因为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了,请看……”说着,他把这装有被他如此赞美的食品的镀金银杯盖子揭开,用咖啡匙舀了一匙神浆,举到唇边,然后眯着眼,后仰着头,细细地吞咽。弗朗兹静静看着他享用他那心爱的珍品,然后当看到他稍稍恢复常态时,说:“可是,这么珍贵的肴馔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您有没有听说过那‘山中老翁’?”东道主问他道,“就是那个吩咐暗杀菲力普·奥古斯都法国国王(11651223)。的老翁?

“当然听说过。”

“很好,您知道,他统治着一片富庶的山谷,山谷两旁是巍然高耸的大山,他那别致的大号就是由此得来的。山谷中有这‘山中老翁’哈桑·萨巴赫伊斯兰教什叶派中始于11世纪的暗杀派的创始人。培植的座座美丽花园,每座花园里都有孤亭小阁。他在这些亭台楼阁中接见他的宠儿,据马可孛罗说,‘山中老翁’在那儿让他们尝一种草,吃下以后他们就飞升到乐园,那儿有鲜花常开不败的绿树,四季常熟的鲜果,永世不变的童贞女。于是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快乐至极,都以为这一切千真万确,其实只是黄粱一梦,但是这梦是这样甜美,这样醉人,这样痛快淋漓,以致谁把梦赏赐给他们,他们就死心塌地投靠谁,像服从上帝一样听命于他。叫他们杀死谁,纵使天涯海角,他们也会去杀害那倒霉的人。他们即便受尽折磨已是奄奄一息,也决无怨言,因为他们一心以为死只是一种过渡,正好去他们已从那圣草领略了的极乐世界。现在放在您面前的正是这圣草。”

“啊,”弗朗兹喊道,“这是印度大麻!我知道这东西,至少知道它的名称。”

“您完全说对了,阿拉丹老爷,这是印度大麻,是亚历山大出产的,阿布戈提炼的最好最纯的大麻精。阿布戈是举世无双的大麻精制作高手,真应该为他建座殿堂,上面镌刻这么几个字:‘全世界感恩的人谨献给销售幸福的商家。’”

“您知道吗?”弗朗兹说,“我想自己来体会一下您这一席赞美之词是入情入理还是言过其实。”

“您自己体会吧,我的嘉宾,好好体会吧,但是断不可只尝试一次,因为不论何种事物,只要是一种新的感受,温和的还是猛烈的,悲哀的还是愉快的,都需要使我们的感官适应才行。人的天性不在享乐,而只是苦恋,所以人的天性同这样的圣品相抵触。这是一场应使天性败北屈服的搏斗,梦幻应该先于现实。这样梦幻是主宰,这样梦幻即为生活,生活即为梦幻,然而这样的变换却是非同小可!也就是说,一旦您把现实生活中的痛苦与虚幻境界中的欢乐两相比较,您必然不愿再生活,而只想长梦不醒。当您告别您的世界再回到这凡人的世界上来,您仿佛是从那不勒斯的春天一下来到拉普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北部地区名。的冬天,仿佛是离开乐园回到尘世,离开天堂到了地狱。请用大麻精吧,我的嘉宾,尝尝吧!

弗朗兹没有说话,只是将这神浆按主人刚才服用的量舀了一匙,然后举向唇边。“喔,”他咽下这神浆后说,“我不知道这效果会不会像您说的那样惬意,但我觉得这东西并不像您说的那样甘美。”

“因为您尝的虽然是珍品,但您的味觉还没有适应。请告诉我,您第一次品尝牡蛎、茶、黑啤酒、松菌,以及其他种种您后来非常喜欢的东西,您有什么样的感觉?您能理解为什么罗马人喜欢用阿魏一种药材。作调料,为什么中国人爱吃燕窝? 呵,我的上帝,您不理解,那好,这大麻也一样。只要连吃一星期,您就会觉得世上任何其他食品都不可能这样美味可口,可是,今天您却觉得淡而无味,而且恶心难闻。现在我们到厢房去吧,这是您的卧室,阿里会给我们送咖啡和烟斗来的。”

默认

默认 特大

宋体黑体 雅黑楷体

640 800 默认 1280 1440 1920
手机版

扫一扫手机上阅读

目录
  • 背景

  • 字体

  • 宽度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