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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宝藏

基督山伯爵

作者:[法]大仲马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8/12/28

第二天早上,唐泰斯回到难友牢房的时候,看到法利亚已经坐了起来,脸色也很宁静。从牢房狭窄的小窗口射进一缕阳光,阳光下他摊着左手——读者还记得,现在他只有左手还能动弹,手里托了一张纸片,因为原先一直紧紧卷成小卷,纸片还是窝成圆柱一般,没有能平整摊开。长老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让唐泰斯看这纸。

“这是什么东西?”唐泰斯问。

“你好好看。”长老微笑着说。

“我看得够清楚的了,”唐泰斯说道,“只看到一张有一半已经烧坏的纸,上面的字是哥特体的,墨水也跟平常的不一样。”

“这张纸,我的朋友呀,”法利亚说道,“既然我看出你为人好,现在我就把所有的事都如实告诉你吧。这张纸就是我的宝藏,从今天起宝藏的一半是属于你的。”

唐泰斯额头冷汗涔涔。到这一天为止,经历了多么漫长的日日夜夜,他始终在法利亚面前闭口不谈宝藏的事,因为这是害得可怜的长老背上疯子恶名的根子。爱德蒙生性细心,一直不去触动这根痛苦的心弦,而法利亚本人也从不谈起这事。老人的缄默,爱德蒙以为是恢复了理智,而今天,老人在大病之后说出这样几句话,似乎表明他的神经错乱又严重发作了。

“您的宝藏?”唐泰斯支吾道。

法利亚微微一笑,然后说:“是的。不论从哪一方面看,你确实是一个心地高尚的人,爱德蒙。从你苍白的脸色和战栗,我知道此时此刻你心里在想什么。不,你放心吧,我没有疯。这宝藏确实是有的,唐泰斯,假如不归我所有,那就是你去拥有,对,是你。谁都不肯听我的话,也没有人肯相信我,因为大家都认为我是疯子,但是你应该知道我没有疯,你先听我说下去,最后信不信由你。”

“嗨,”爱德蒙心里想,“他这是旧病复发,我可倒霉透顶了。”然后他大声对法利亚说:“您病后可能很乏,我的朋友,您要不要先稍微休息一下?您要是真想讲这宝藏的事,我明天再来听您说,但是今天我服侍您,别的事不管了。再说,”他接着微笑着说,“宝藏对我们来说也不是急事。”

“这非常急迫,爱德蒙!”老者回答道,“谁能知道明天或者后天我的病会不会第三次发作?是啊,说句实话,一想起这笔财富,我往往感到一种苦涩的悦意,可以使10家人发大财的东西,那些迫害我的人却失之交臂。想到这里我倒觉得是一种报复,夜里我在黑牢中,或者在铁窗生活绝望的时刻,我细细品尝着这复仇的滋味。但是现在,出于对你的爱,我已经宽恕了世人,我看你还年轻,而且鹏程万里,我想把秘密告诉你之后,你可以得到多大的幸福。现在一想到这些,我不由得为自己迟迟不说而恨得直哆嗦,也为自己没有把这个暗藏着的巨额财富交给你这样受之无愧的人而急得发抖。”

爱德蒙叹息着扭过头去。

“你还是不肯相信,爱德蒙,”法利亚紧接着说道,“我这么说话你都不信吗?看来你是想要证据。也好,这张纸我不曾给任何人看过,你不妨读读吧。”

“明天吧,我的朋友,”爱德蒙不愿听任老人这样疯下去,于是说道:“我想我们已经说好了,明天再谈吧。”

“明天再谈是可以的,但是今天你先把这张纸上写的读一遍。”

“我可不能把他惹急了。”爱德蒙想道,他接过那张很可能是不小心被火烧过,只剩下一半的纸片读了起来:

……产,唯余所知,其价约二百——行至岛东小湾右侧第二十——口有二,宝物藏于第二洞穴之深——嘱遗赠此宝于吾侄,且一并宣——唯一继承人。恺——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怎么样?”法利亚等青年读完后说道。

“可是,”唐泰斯说,“上面只是一些残缺不全的句子,意思连不起来,火把上面写的话烧得断断续续的,看不明白在讲什么。”

“我的朋友,你第一次读,当然看不懂。可是我,为这几句话费尽了心血,多少个夜晚都是彻夜不眠啊。我已经把每一个句子都接上,所有的意思都补齐了。”

“您认为把烧掉的话都补齐了?

“我当然是这么认为的了,对不对你可以自己判断。不过先听我讲讲这张纸的来龙去脉吧……”

“别做声!”唐泰斯惊喊道,“有脚步声!他们过来了……我走了……再见。”唐泰斯于是像条蛇似的钻进狭窄的暗道,很高兴总算躲掉不用听什么故事和解释了,听这些话只能更使他相信长老病得不轻。至于法利亚,他在惊慌之中恢复了某种活力,用脚把洞口石板盖好,又在上面蒙上草席,把来不及抹去的搬动的痕迹盖了起来。

这一次过来的是监狱司令官,他听了看守关于法利亚突然犯病的报告,于是来牢房亲自了解一下病情如何严重。法利亚从床上坐起身来迎接他,凡可能泄露他病情的动作他都避开,最终没有让司令官看出他已得了偏瘫。他怕司令官发善心把他调到干净一些的牢房,把他同那年轻难友分开。幸好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司令官心里对这可怜的疯子倒有几分恻隐之心,但是看到他不过是稍微有点不舒服,也就转身离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爱德蒙坐在床上,双手捧着脑袋,努力把搅乱了的思绪重新理起来。他认识法利亚以来,老者在各个方面都是那样理智,那样高尚,又是那样富有逻辑性。爱德蒙不理解,这样一个方方面面都是聪明绝顶的人怎么能在某个具体问题上精神错乱了呢?究竟是法利亚被他的宝藏害得神魂颠倒了呢?还是众人都不理解法利亚?唐泰斯不敢再去他难友的牢房,于是一整天都在自己黑牢里呆着,只要能往后拖,他就不想早早肯定长老确是疯子,一旦证实了,对他来说真是太可怕了。

但在傍晚时分,等看守照例来过以后,法利亚仍不见青年过来,于是自己试着爬过地道去找他。爱德蒙听到老人痛苦挣扎的声音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老人的一条腿已经不能动了,一只手臂也吃不上劲,他自己怎么也不能从唐泰斯牢房里的狭窄的暗道口爬上来,唐泰斯只得过去拉他出地道。

“现在我对你真是穷追不舍了,”长老慈祥地微笑着说道,“你以为能躲得了我的慷慨之情吗?躲不了的,听我说吧。”

爱德蒙知道没法再退了,于是让老人在床上坐下,自己又把板凳搬到床旁边坐了下来。

“你知道,”长老说道,“我是斯帕达红衣主教的秘书、亲知和朋友,而他是斯帕达亲王家族的最后一个子嗣。我一生也品尝过幸福,这全是这位可敬的贵族赐给我的。他家的富有尽人皆知,我常常听到说这样的谚语,什么富比斯帕达,但是他自己并不富有,正如社会上说的那样,只是靠富有的虚名过日子。他家的府邸就是我的天堂。我曾教过他几个侄子,不过都死了,到他在这世上孤独一人的时候,我一直忠心耿耿跟着他,借此报答10年来他对我的厚爱。

“红衣主教府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我常常看到主教大人查阅古书和在积满灰尘的家传文稿堆中热心搜索什么东西。一天我劝他不该这样无事忙,弄得彻夜不眠,把身体累垮。他苦笑着望了望我,接着给我打开一本讲罗马城历史的书,书的第26章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传’,中间有几段话我是永远忘不了的。

“罗马尼意大利古省名。大战结束。恺撒·波日亚完成征服大业,他需要金钱以买下意大利全境。教皇同样需要金钱以便摆脱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二,因为法王虽然最近受挫不久,但依然十分可怖。筹集金钱只有巧取,然而意大利已是残山剩水,巧取也不是件容易之事。

“教皇陛下终于想出一条计策,决定同时册立两位红衣主教。只要在罗马要人中选定两人,最好是富豪,教皇的巧取也就水到渠成。首先,红衣主教现有的高位显职可以一并出售;其次,新册立红衣主教两个头衔可标以高价,另外,巧取还有第三步棋,下面再细说。

“教皇和恺撒·波日亚首先有了红衣主教主人选。一人是让·罗斯庇格里奥西,他一人在教廷显职中挂了四个头衔。另一人是恺撒·斯帕达,他是罗马城中爵位最高,家产最富的一个贵族。这两个人都能接受教皇这样恩宠的代价,因为他们都是野心勃勃的人。这两人一经选定,他们现有的职位也就能很快有人捐款谋取。于是,罗斯庇格里奥西和斯帕达献款成了红衣主教,另有八人捐款买下了两位新红衣主教原先担任的要职。那两位巧取豪夺者从而牟取了80万埃居。

“现在来看巧取的第三步棋。教皇对罗斯庇格里奥西和斯帕达两人备加恩宠,授予两人红衣主教十字章。教皇知道那两人必须集中家产变卖去罗马定居,以报教皇之恩,于是教皇和恺撒·波日亚赐宴款待两位红衣主教。

“这也引发了教皇和他儿子恺撒·波日亚的一场争论。恺撒认为可以在他对付心腹一贯的的办法中选一个。第一个办法是用那把非常出色的钥匙,让人拿这钥匙去开某个柜子,钥匙由于锁匠的疏忽,上面带了一根铁刺,柜子的锁又紧,所以必须用劲转钥匙,于是铁刺把人扎刺伤,到第二天人便死去。另一个办法是用狮头戒,恺撒戴这戒指跟人握手,狮子能把受宠之手咬破,24小时后伤口便置人于死地。恺撒向他父亲提议,或者请两位红衣主教去开子,或者同他们两人都亲热地握握手,然而,亚历山大回答说:

“‘罗斯庇格里奥西和斯帕达都是了不起的红衣主教,请吃顿饭就不必计较了吧。我似乎觉得请客花的钱我们定能收回。而且,你难道忘了,恺撒,吃不合适立刻有反应,而刺破,咬伤要过一两天才有结果。’

“恺撒觉得这番话言之成理,于是,两位红衣主教奉召赴宴。宴席设在圣皮尔良附近的教皇葡萄园内,这里的房子很漂亮,两位红衣主教早有耳闻。罗斯庇格里奥西为他新得到的高位而欣喜若狂,他满面春风,准备开怀畅饮。老成持重的斯帕达心里只惦着他钟爱的侄子,这是一个很有希望的青年军官,斯帕达取来纸和笔,立了遗嘱,然后派人吩咐侄子在葡萄园附近等他,但是看样子仆人没有找到他侄子。

“斯帕达懂得这种宴请的规矩。自从经天纬地的基督教给罗马带来进步以后,不再有百夫长过来向你传达暴君赐死的旨意,而是来个传令官,嘴上挂着微笑向你传达教皇的邀请:说什么教皇陛下请您共同进餐。大约在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斯帕达动身去圣皮尔良,教皇已在那里等着他。斯帕达第一眼看到的是他那全副戎装,神态优雅的侄子,恺撒·波日亚正在对他大加赞赏,斯帕达的脸一下刷白,恺撒朝他投来讥讽的一瞥,意思是说一切都不出他之所料,陷阱已经周密布置好了。

“宴席间斯帕达只来得及问他侄子:‘我的口信给你带到了没有?’侄子回答说没有,侄子很清楚问这句话的真实用意,但是木已成舟,他刚把教皇膳食总管单给他一人端来的一杯美酒喝下。就在这时候,斯帕达看到也给他送来的一瓶酒,又非常殷勤地给他斟上。一个钟头以后医生宣布二人均因误食毒蕈中毒。斯帕达死在葡萄园入口处,侄子是在自己家门口断气的,临终时做了一个手势,可是他妻子不懂其中的意思。

“借口寻找死者文稿,教皇和恺撒立即赶去争抢遗产。但是遗产仅仅是一张纸条,斯帕达在上面写道:‘余之书柜及书一并遗赠爱侄,其中金角《日课经》一册,望侄珍藏,以念仲父。’为寻找遗产家里什么都翻遍了,经书翻了又翻,家具也搬了又搬,最后大家都不由得大吃一惊,富豪斯帕达实际上是父辈中最可怜的一个,至于宝藏,除了书房和实验室的科学宝藏之外,什么也没有。能找到的都找到了。恺撒和他父亲也在寻找、搜索和窥察,但是一无所获,或者说所获甚少,不过是千把埃居,或许还有点金银器,再加上一点银币。不过侄子临死前赶回家及时说了这么一句话:‘仔细在我叔父书籍文稿里找,里面有真正的遗嘱。’

“跟那两位威风凛凛搜查遗产的人不大一样,家里的人找得更仔细,但也是毫无结果。所留下的只是两幢房子和府邸后面的一个葡萄园,但在那个时代不动产值不了几个钱,贪婪的教皇父子看不上眼,两幢房子和葡萄园也就留下给家人用。

“星移斗转,亚历山大六世被毒死了,你知道这里边的弄巧成拙的故事,恺撒也同时中毒,不过没有死,只是像蛇一样蜕了一层皮,毒药在新长的皮肤上留下斑斑点点,就像一张老虎皮,最后他被迫离开罗马,在一次夜战中莫名其妙地被杀死,不过史书上几乎没有提到这场夜战。教皇去世和他儿子被放逐以后,大家都料想斯帕达家将要重振斯帕达红衣主教时的雄风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斯帕达一家人仍然只是勉强过得去。这段疑案始终被蒙上一层神秘的幕纱,但社会上传说,恺撒的政治手腕比他父亲高强,他把两位红衣主教的家产都掠走了。我说两位红衣主教,因为还有那位罗斯庇格里奥西红衣主教,他事先毫无戒备,家产完全被抢走。”

“故事讲到这儿,”法利亚最后说道,“你还不至于觉得太荒唐,是不是?

“噢,我的朋友,”唐泰斯说,“正相反,我觉得像在读一部非常有意思的历史书。请您接着讲吧。”

“好,我再往下讲:

“斯帕达家族已经习惯于这种默默无闻的生活,岁月不断流逝,后代中有人是军人,有人是外交官,有人当了教士,有人成了银行家,有的人富裕了,有的人则彻底败落了。现在我来讲他们家族的最后一个子嗣,就是我给他当秘书的那位斯帕达伯爵。

“我时常听到他抱怨家产同爵位不相称,于是劝他把祖传下来的那么一点地产卖掉换成终身年金,他采纳了,收入固然增加一倍。那本非同小可的《日课经》始终留在族中,父子相传,最后传到斯帕达手中。当时所能找到的遗嘱上有那么一句晦涩难懂的话,使这本《日课经》成了家族的传世之宝,世代都怀着一种迷信的崇敬把书保存了下来。这本书装有小彩画,印的字都是漂亮的哥特体,书角包金,所以书的分量很重,每逢节庆日子,总有一个仆人把书捧到红衣主教遗像前。

“红衣主教被毒身亡后留下的各种文稿一直在家中保存着,证书、契约、公文,各种各样的文件都在。在我之前已先后有20个仆人,20个管家和20个秘书查过,我还跟他们一样,把这一大摞又一摞的文稿翻阅了一遍,我找得非常努力,也非常细致,但还是毫无结果。我又把布日亚家族史读了一遍,还非常详尽地,几乎是按日编排,写了一本纪要。我只有一个打算,即查清恺撒·斯帕达红衣主教死后,布日亚家族有没有得到额外的财产,但是我只发现他们家得到了与斯帕达同时遇难的罗斯庇格里奥西红衣主教家的财产。

“于是,我几乎已经肯定,布日亚家族和斯帕达本族都没有得到遗产,那笔家产依然是无主之宝,像阿拉伯神话故事中的宝藏,仍在鬼神的看护下,于大地怀中沉睡。我继续仔细搜寻,把他们一族300年来的收入和支出一一算过,上千次地反复推算,还是没有用。我还是那样地茫无头绪。而斯帕达伯爵还是那样地家徒四壁。最后伯爵也去世了。除终身年金之外,他拥有的只是家族的文稿,5000册的藏书和那本不同寻常的《日课经》。这一切他都遗赠给我,还把他手上的1000罗马埃居的现款也给我,嘱咐我每年在他忌日作弥撒,给他们家族编本族谱,写一部家史。这一切我都一丝不苟给办到了。

“别着急,我亲爱的爱德蒙,故事马上讲完了。

1807年,我被捕前的一个月,也是斯帕达伯爵去世后的15天,即1225日——过一会儿你就明白为什么这一天的日期我记得这样清楚,我一边整理文稿,一边把这些读了上千次的东西再看一遍,因为这府邸从此以后属于一个外姓人了,我就要离开罗马去佛罗伦萨定居,准备带走我拥有的12万左右里夫尔,全部藏书和那本不同寻常的《日课经》。由于不停地看东西,我感到累了,吃的午饭油腻偏重,觉得有点不合适,结果我双手托着脑袋竟然睡着了。这时候是下午3点钟,等我醒来,时钟正敲响6点钟。我抬起头来,屋里一片漆黑,我拉铃叫人拿灯来,但没有人来。我就准备自己点灯,这样一种豁达的习惯正是我在当时必须养成的。我一手拿上一支现成摆着的蜡烛,一手去摸张纸片,因为火柴盒里的火柴都已用完,我想用纸在壁炉中还在摇曳的余火上先点火。不过我又生怕在黑暗中拿上一张珍贵的纸片当废纸用,所以犹豫了一下,这时我想起身边的桌上放着那本不同寻常的《日课经》,书里夹着一张上头发黄的纸片,这好像是作书签用的,是几个世纪前传下来的,只是后人出于崇敬,一直把它夹在书里。于是我摸索找了一会儿,把这张没有用的纸找到了,卷成长条后放到快要熄灭的火上点着。

“但是,仿佛有什么魔术似地,随着火苗渐渐往上窜,我手指上的空白纸上竟然泛出淡黄色的字迹,我顿时毛骨悚然,赶紧双手捏住纸把火扑灭。我把蜡烛直接在壁炉火上点着,怀着难以形容的激动把揉皱了的纸摊开,这才发现字是用一种神秘的隐显墨水写的,只有放在火上烤才会显现出来。三分之一多一点的纸已经被火烧掉了,今天上午你读的就是那剩下的纸。你再读一遍,唐泰斯,等你读完了我再把句子补上,把意思连起来。”

说到这儿法利亚停下来,把纸递给唐泰斯。现在这时候,唐泰斯确是急切地把橙黄色墨水写的铁锈般的字重读了一遍:

是日,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皇亚历山大六世陛下之召捐纳红衣主教衔献款,但恐有承袭余家产之图,设及班蒂优格里奥二红衣主教被毒故向余家产唯一继宣明如下:有一岛,侄应知晓,游,岛曰基督山,岛上洞穴藏币、宝石、钻石及首饰等产,唯余所知,其价约二百行至岛东小湾右侧第二十口有二,宝物藏于第二洞穴之深嘱遗赠此宝于吾侄,且一并宣唯一继承人。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现在再读这一张。”长老接着说,同时把另一张纸递给唐泰斯,上面也是一些残缺不全的句子。唐泰斯接过纸,读了起来:

日,奉教赴宴。前余曾为其心不足,另计令余遭克拉帕拉身亡之命,承人,侄吉多·斯帕达,且随余同有金锭、金物,皆为余之家万罗马埃居。石,掀之即见穴角。今立明,侄乃余撒+斯帕达。

法利亚兴奋地望着唐泰斯。“现在,”当他看到唐泰斯念到最后一行的时候说,“把两片残纸拼起来,你自己作判断吧。”唐泰斯照着他的话做,两片一合起来,意思就完整了:

是日,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奉教皇亚历山大六世陛下之召/赴宴,前余曾为捐纳红衣主教衔献款,但恐/其心不足,另有承袭余家产之图,设/计令余遭克拉帕拉及班蒂优格里奥二红衣主教被毒/身亡之命,故向余家产唯一继/承人,侄吉多·斯帕达宣明如下:有一岛,侄应知晓/,且随余同游,岛曰基督山,岛上洞穴藏/有金锭、金币、宝石、钻石及首饰等/物,皆为余之家产,唯余所知,其价约二百/万罗马埃居。行至岛东小湾右侧第二十/石,掀之即见穴口有二,宝物藏于第二洞穴之深/角。今立嘱遗赠此宝于吾侄,且一并宣/明,侄乃余唯一继承人。

恺/撒+斯帕达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怎么样,你终于明白了吧?”法利亚说。

“这是红衣主教斯帕达的声明,就是找了这么久的遗嘱吗?”疑团未释的唐泰斯说道。

“是呀,千真万确。”

“哪个人把它补全的?

“是我。凭了留下的那一部分,我根据纸的宽度算好每行字的长度,再从见到的字意推敲出未见到的字意,把另外一部分的意思猜了出来,这同在暗道中凭着从上面透进来的一点余光摸路是一样的。”

“等您觉得可以肯定之后,您是怎么办的呢?

“我想去找,而且立即就出发了,走的时候还带上了我计划写的,关于意大利联合王国长篇论著的开头部分。但是帝国公安部早已在注意我了,那时拿破仑得了儿子,公安部的想法同拿破仑得子后的主张截然相反,他们希望意大利各省分裂,所以一直监视我。我这匆忙出走,他们猜不透什么原因,于是起了疑心,当我在皮昂比诺上船的时候把我逮捕了。”说到这儿,法利亚用一种几乎是父亲般的神情望了望唐泰斯,然后接着说道,“现在,我的朋友,你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了。假如我们能一起逃出监狱,我这宝藏一半归你,假如我死这儿,你独自逃出去,整个宝藏都是你的了。”

“但是,”唐泰斯吞吞吐吐地问道,“在这世界上,除您我之外,难道就没有人是这宝藏的更合法的主人吗?

“没有,没有,你放心吧,他们家族已彻底断了后嗣,而且最后一代的斯帕达伯爵把我定为他的继承人,他把那本有着象征意义的《日课经》遗赠给我,就是把书中的一切都给我了。不会再有人了,不会的,你放心吧。假如我们能得到这笔财富,我们完全可以问心无愧。”

“您说这宝藏值……”

200万罗马埃居,合成我们的钱,差不多是1300万。”

“不可能!”唐泰斯说道,听到这么大的数字,他不由得吃了一惊。

“不可能!为什么?”老人接着说,“斯帕达家族是15世纪几个历史最悠久,势力最强大的家族之一。而且那个时代金融投机和工业都没有兴起,像他们那样积聚大量金银珠宝并不罕见。直到今天罗马还有这样一些家族,人都要饿死了,可是家里还放着价值百万的钻石珠宝,因为这是贵族家的长子世袭财产,他们不能动用。”

爱德蒙觉得是在做梦,他感到高兴,然而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么长时间来我一直不向你透露这个秘密,”法利亚又说道,“先是要看看你为人如何,后来想先不说,以后到时候再让你大吃一惊。要是我犯病前我们就跑成,我会带你一起去基督山。可现在,”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该你带我去了。怎么,唐泰斯,你难道无意感谢我吗?

“这宝藏是属于你的,我的朋友,”唐泰斯说道,“它只属于你一个人,我没有任何可以拥有的权利,因为我同你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你是我的儿子,唐泰斯!”老人喊道,“你是我铁窗生活中的儿子。我的职业只能独身终生,但是上帝派你来安慰我这样一个既不能当父亲,又在大墙内失去自由的人。”

法利亚向青年伸出还能动弹的手臂,青年则热泪盈眶,扑向老人,紧紧搂住他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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