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

正文

第十七章 长老的牢房(二)

基督山伯爵

作者:[法]大仲马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8/12/28

“想起什么?

“我订婚的前一天,曾看到他们在邦费尔老爹的酒店凉棚下同桌喝酒,当时唐格拉很热情,开着玩笑,费尔南脸色苍白,神色局促不安。”

“就他们两个人吗?

“不,他们边上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我很熟悉,很可能是他介绍他们认识的。他是裁缝,叫卡德罗斯,可是,他已经喝醉了。等一下……等一下……这件事我以前怎么没有想起来呢?他们喝酒的桌子旁边有墨水,有纸,还有笔。”说到这儿,唐泰斯把手搭在额头,“噢,这些卑鄙的家伙,真是卑鄙呀!

“你还有别的什么事想知道吗?”长老微笑着说。

“有,有,您分析任何事情都非常透彻,看任何事情又非常明了,我想知道,为什么只审问我一次?为什么不让我见法官?为什么不经判决就让我服刑?

“唔,这些问题,”长老说道,“这就比较棘手了。司法上的事不但晦涩,而且很神秘,不容易摸透。到现在为止,我们谈了你的两位朋友,这很简单,仿佛是个儿戏。至于你刚提出的问题,你得先给我明确说明一下。”

“好,您问我吧,说实话,关于我的身世您看得比我还清楚。”

“审问你的是什么人?是检察官,还是代理检察官,或者是预审法官?

“代理检察官。”

“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

“年轻人,二十七八岁。”

“好,这个岁数还不会堕落,但已经有野心了。他对你的态度怎么样?

“还算温和,不怎么严厉。”

“你的事都对他说了吧?

“都说了。”

“审问过程中他的态度有什么变化没有?

“一度变得不好,那是在他读连累我的那封信的时候,他好像对我的不幸感到非常难过。”

“对你的不幸?

“是呀。”

“你遭到不幸他同情你,你能肯定吗?

“至少他非常明确地表示同情我。”

“什么表示?

“他把唯一能连累我的证据烧了。”

“什么证据?是告密信吗?

“不,是托我送到巴黎去的信。”

“你能肯定吗?

“他当我面烧的。”

“事情就不一样了,此人可能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大坏蛋。”

“听您这话我心里直发怵,天哪,”唐泰斯说道,“这世界难道遍地都是老虎和鳄鱼吗?

“是的,只是两只脚的老虎和鳄鱼比四只脚的更危险。”

“请往下说。”

“好,你说他把信烧了,是吧?

“对,他还对我说,您看,这是唯一对您的不利证据,我已经把它销毁了。”

“他这举动太高尚了,我看是居心叵测。”

“是吗?

“我可以肯定。这封信的收信人地址是怎么写的?

“巴黎科克埃龙街13号努瓦基耶先生收。”

“你觉得信销毁后,代理检察官会得到什么好处?

“可能会有好处吧,因为他叮嘱了两三次,要我保证不对任何人讲那信的事,他说这是为我好,他还要我发誓,绝不说出谁是收信人。”

“努瓦基耶?”长老反复说那名字,“努瓦基耶?我知道埃特里亚意大利古地名,18011808年间拿破仑在此建立埃特里亚王国,后并入法兰西帝国。的前女王朝上有个叫努瓦基耶的人,大革命的时候有个吉伦特党人也叫努瓦基耶。审你的代理检察官叫什么名字?

“维尔福。”

长老哈哈大笑起来,唐泰斯惊讶万分地望着长老。

“您这是怎么啦?”唐泰斯说。

“你看到那边的一缕阳光了吗?

“看到了。”

“很好,这事我现在看来就像那透亮的阳光一样清楚。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年轻人呀!这位法官大人对你很不错,是不是?

“是呀。”

“这位可敬的代理检察官把那封信烧尽,销毁了,是不是?

“是呀。”

“这个能差遣刽子手的官老爷要你发誓,决不说出努瓦基耶这人的名字,是不是?

“是呀。”

“这位努瓦基耶,你真是好糊涂,你可知道这位努瓦基耶是何许人也?这位努瓦基耶就是他的父亲!

即使一个霹雳打在唐泰斯脚下,劈开直通地狱的万丈深渊,他听了也不会像听到这句想都想不到的话那样感到突然,也不会像触电一般毛骨悚然。他站了起来,双手抱着脑袋,仿佛怕脑袋一下炸开。“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他大声喊了起来。

“是的,他的父亲,全名是努瓦基耶·维尔福。”长老说道。

这时一道闪光射进囚徒脑海,始终模糊不清的事顿时被灿烂的阳光照得通明。审讯时维尔福如何支支吾吾,那封信如何被烧掉,又如何逼着他发誓,这位法官大人为何不但不威胁他,反而用恳求的语气说话,似乎反倒在向他求情,这一幕又一幕他都记起来了。他不由得大吼一声,一瞬间仿佛醉汉似的摇摇晃晃,过了一会儿他朝连接他自己牢房和长老牢房的暗道口急步走去,说:“啊!我得一个人想想这是怎么回事。”

他回到自己牢房后一下倒在了床上。晚上看守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坐在床上,两眼发直,满脸怒色,一言不发,像尊雕像似地一动不动。他在沉思,几个钟头过去了,然而时间快得仿佛只是过了几秒钟而已,他已经作出了可怕的决心,立下了非同一般的誓言。有人在说话把他从梦中唤醒,原来是法利亚在喊他。看守也去了法利亚的牢房,现在法利亚过来请唐泰斯一起吃晚饭。老囚徒被监狱看成是疯子,而且是一个有趣的疯子,所以有些特殊的待遇,譬如每逢星期日他可以吃到比较白的面包,还能喝上一小瓶的酒。这一天正好是星期日,长老过来请他的年轻难友分享他的面包和酒。

唐泰斯随着长老过去。这时他的脸部表情已经平静,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但是透出一股严厉和坚毅的神情,这神情简直可以说在向人显示某种决心已暗暗下定。长老凝神望着他。

“我真后悔帮你查明真相,跟你说了那些话。”长老说道。

“这话从何讲起?”唐泰斯问道。

“因为我在你心里注入了一种过去不曾有过的情绪——复仇。”

唐泰斯微笑了一下说:“我们还是谈谈别的话题吧!

长老又望了他一眼,忧郁地摇了摇头,然后顺着唐泰斯的意思,讲起别的事来。老囚徒是这种人,讲起话来同那些饱经沧桑的人一样,娓娓动听,说出许多有益的教诲,但是不讲自己如何如何,这位不幸的老者从不诉说自己的厄运。唐泰斯怀着钦佩的心情听着老者的每一句话,有些跟他想的不谋而合,跟他做水手得到的见识毫无二致,而其余的话,例如南极圈内的航海者见到的极光等等,都是这年轻人闻所未闻的事情,让他见到了充满奇光异彩的景致和新的天地。唐泰斯体会到了,老人是位智者,不但行游于伦理、哲理和社会的顶巅,而且凌驾于峰巅之上,听他讲解是一种幸福,可以使人开窍聪明起来。

“您能不能把您的知识教我一点,”唐泰斯说,“就算是您我在一起消遣吧。我现在看得出来,您喜欢清静,不大想同我这样没有受过教育的愚昧无知的人作伴。假如您答应我的请求,我可以向您保证决不再向您提越狱两字。”

长老微微一笑说:“嗨,我的孩子,人的知识是有限的,当我教你学通了数学、物理、历史以及我会讲的三四门外语,我的学问你便全都掌握了。所以说,用不了两年工夫,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学问全部传授给你。”

“两年?”唐泰斯说,“您认为用两年我就能学到所有这些知识吗?

“学会运用还不行,学到这些知识的原理则是可能的。学不等于会,有的人只是知道,有的人却是有研究。靠记忆可以做到知道,但做研究要懂哲学。”

“那为什么不学哲学呢?

“哲学是无法学的。哲学是天才运用的各种已得知识的总和,哲学是基督踏在脚下升上天去的光辉云彩。”

“您说吧,”唐泰斯说道,“您先教我学什么?我真想赶快开始,我渴望得到知识。”

“什么都学。”

老少两个囚徒果真当天晚上就拟定了学习计划,而且第二天就开始付诸行动。唐泰斯有着不可思议的记忆力,而且理解力极强,他很有数学头脑,通过计算很快掌握所学的内容。他是水手,很有诗情画意,从而活泼了用枯燥数字和刻板线条进行归纳论证的过于物质化的内容。他已经懂意大利语,而且在去地中海东部航行时学了一点现代希腊语,懂了这两门外语,他很快掌握其他外语的结构,六个月后他已经开始能说西班牙语,英语和德语了。

正如他向法利亚长老保证所说的,也可能是学习使他有了排遣,不再思念自由;或许,我们已经说过,他是言而有信的人,总之,他再也没有提起逃跑的话题。时光对他来说过得又快又有教益,一年以后他竟成了另外一个人。

至于法利亚长老,唐泰斯发现虽然自己与他在牢中作伴,为他排遣,长老却一天比一天更显忧郁,像是他脑海中无时无刻总有一桩心事在无休止地萦绕。他会沉耽于深深的冥想之中,不由自主地叹息,又突然一下站起来,交叉着双臂,神情阴郁地在牢房里踱来踱去。一天,他像以往转了上百遍的那样在自己牢房里转圈,突然他停下高声喊道:“啊!要不是那哨兵!

“只要您同意,立刻就不会有哨兵。”唐泰斯说,他早已像一眼望透水晶盒一样猜透长老头脑中的心事。

“啊,我早对你说了,”长老接着说道,“我对杀人这种事深恶痛绝。”

“但是现在说的杀人,即使犯了,也是为了保存我们自己,是出于自卫的考虑。”

“不管怎么说,我不赞成。”

“可是您心里在想。”

“不停地在想。”长老低声说道。

“您想出办法了,是不是?”唐泰斯急忙问。

“是的,要是派到外廊上的哨兵又瞎又聋就好了。”

“他会瞎的,他会聋的。”青年回答说,口气是那样的坚定,反倒使长老感到害怕。

“不,不,”长老喊道,“不可能!

唐泰斯很想同长老再谈下去,但是长老只是摇摇头,不肯再多说什么。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你的体力强壮吗?”一天长老问唐泰斯。

唐泰斯没有吭声,而是拿起一把凿子弯成马蹄形,又把它扳直。

“你能不能保证,不到万不得已不杀哨兵?

“行,凭我的名誉发誓。”

“那么,”长老说,“我们可以实施我们的计划了。”

“需要多长时间完成。”

“至少一年。”

“现在就开始干吗?

“马上动手干。”

“啊,您看,我们白白丢掉了一年的时间。”唐泰斯大声说。

“你觉得我们白过了一年?”长老说道。

“噢,请原谅,请原谅。”爱德蒙红着脸说。

“行了,”长老说道,“人毕竟是人,而且你是我见到的最优秀的人之一。你看,这是我画的图。”长老把他设计的图拿给唐泰斯看,图上包括他和唐泰斯各自牢房和连接两间牢房的地道,他在地道中部设计一条类似煤矿坑道一样的狭长暗道。顺这暗道两个囚徒可通到哨兵来回踱步的走廊下面。一旦到了那儿,他们再挖一个宽大的出口,口子上面的石板是走廊铺地用的,把其中一块抠空悬架着,某个时候哨兵踩上这石板就会一下掉进洞底,乘哨兵发懵还来不及抵抗,唐泰斯马上扑上去把他捆上,堵上他嘴巴,他们两人就从走廊的窗口跳出去,用那条绳梯爬出围墙,他们就可以逃走了。唐泰斯听了不禁拍起手来,眼里射出喜悦的光芒。计划非常简单,一定可以成功。

当天他们就开始挖。他们都已休息了很长时间,而且新的越狱计划非常可能重新勾起他们各自讳莫如深的考虑,所以他们干得非常起劲。看守该来他们牢房的时候,他们必须各自回到黑牢候着,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事来打断他们挖洞。另外,看守从上面下来去他们牢房的时候,虽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出来,但是他们已经听惯,照样能分辨出来,所以他们从不曾被看守发觉什么。新挖地道抠出的土有可能把原来的地道堵上,他们就非常小心地,一点一点从唐泰斯牢房的气窗或从法利亚牢房的窗口抛出去,但是他们先仔仔细细把土揉成细末,所以夜间起海风便把土吹走,不留任何痕迹。

一年多的时间就在挖暗道中过去了,他们所用的工具就是一把凿子,一把刀和一根当撬棒用的木棍。这一年来法利亚一边干活一边继续教唐泰斯学习,他有时说这种语言,有时说那种语言,向唐泰斯讲述各国历史,讲述那些给世人留下所谓光荣的灿烂业绩的伟大人物。长老原本是个有身分的人,而且出入上流社会,他举止中有着一种郁郁寡欢的庄严,天性善于模仿的唐泰斯从中学到了他所缺少的温文尔雅,也从中学到了一般只有同上层阶级或上层社会接触才能养成的贵族风度。

一年零三个月后地洞终于挖成,洞口就在走廊下,上面哨兵来回走步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但是这两个挖洞的囚徒还得等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行动,才能保证越狱万无一失。他们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哨兵脚下的地自己先塌下来,以防万一,他们想把在地基中找的一小段梁柱一样的东西架在下面。唐泰斯正在架梁,法利亚则在唐泰斯牢里磨一只准备挂绳梯用的销钉。突然,唐泰斯听到法利亚喊救命似地喊他,他急忙回到牢中,只见长老在黑牢中央站着,面色苍白,额头淌着汗,双手紧紧地握成拳。

“噢,我的上帝,”唐泰斯喊道,“怎么回事?您怎么啦?

“快过来,快,”长老说,“听我说。”

唐泰斯望着法利亚,看到他脸如土色,眼圈发青发黑,嘴唇发白,头发都倒竖着,唐泰斯一下吓坏了,手中握着的凿子滑落到了地上。

“出了什么事?”爱德蒙喊道。

“我完了!”长老说,“你听我说。我要病了,这是一种可怕的,可能致命的病。我感觉得出,病正要发作。在我入狱前的一年我已经犯过一次。治这病只有一种药,我先告诉你吧。你赶快去我牢房,拆开床脚,床脚是空心的,里面有一只水晶做的小瓶,还装着半瓶红颜色的药水,你把瓶给我拿来。喔,不,不,我在这儿可能被发现,乘我现在还有点劲,你扶我回去,谁知道病发作的时候会闹成什么样子?

这对唐泰斯确实是一个极大的横祸,但他没有吓得晕头转向。他先钻进暗道,然后拽着不幸的同伴往前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到了地道的那一头,一爬进长老牢房立即扶他上了床。

“谢谢。”长老说道,双手和双脚仿佛刚从冰凉的水里出来似的直打哆嗦,“病就要发作了,我会昏厥过去,全身发僵,很可能直挺挺地一动不动,可能我哼哼不出声来,但口吐白沫,全身绷紧,我也可能高声喊叫,你得想办法不让人听到我的喊叫声,这非常重要,要不他们知道后会给我转移牢房,我们就永远分开了。当你看到我直挺挺躺着,浑身没有热气,可以说像是死尸一般的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你听清楚了,用刀子撬开我的牙,把这药水往我嘴里滴810滴,或许我还能醒过来。”

“或许?”唐泰斯痛苦地喊道。

“救命!救命!”长老喊着,“我……我……死……”

发作来得那么快又那么剧烈,可怜的囚徒刚说了半句话就不省人事了。他额际掠过一片阴影,急速而昏暗,仿佛大海上的风暴一般。他眼睛鼓了起来,嘴也歪了,双颊变成酱紫色。接着他翻滚乱动了一阵,口吐白沫,大声喊叫起来。幸好他已向唐泰斯交待过了,唐泰斯急忙用被单把他嘴捂住,不让声音喊出来。这样折腾了两个钟头后,长老死死地躺着,静得比静物还静,整个人比大理石还苍白和透凉,比踩在脚下的芦苇还发蔫。最后他又抽搐了一阵便浑身上下发僵,变得血色全无死人一般。

爱德蒙一直等到病人浑身上下都像死尸一样,凉气直透心底,这才拿起刀塞进病人牙缝,使出了全部力气才把痉挛咬得紧紧的上下牙床撬开,一滴一滴数着,倒了10滴红颜色药液,然后在一旁守着。

一个钟头过去了,老人毫无动静。唐泰斯不由得害怕了,担心自己等的时间太长,他两手插在头发里,静静地望着病人。终于老人的双颊泛出一片淡淡的红晕,那双始终睁着,但呆滞不动的眼睛又有了眼神,嘴里吐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人又动弹了一下。

“救过来了!救过来了!”唐泰斯喊道。

病人还不能说话,他只是把手朝牢门那边伸过去,看得出来他心里非常焦急。唐泰斯听了听,听到了看守的脚步声,马上就到7点钟了,刚才唐泰斯没有顾得上想着时间。青年于是一下冲到地道口钻了进去,然后把头顶上的石板盖好,马上回到自己牢房。不一会儿牢房门打开,看守跟往常一样,看到唐泰斯在床上坐着。但是看守刚转身走开,他的脚步声刚在走廊上消失,焦急不安的唐泰斯顾不上吃饭便下了暗道,掀开头顶上的石板,又回到长老的牢房。长老已经清醒过来,但还是疲软无力地在床上躺着。

默认

默认 特大

宋体黑体 雅黑楷体

640 800 默认 1280 1440 1920
手机版

扫一扫手机上阅读

目录
  • 背景

  • 字体

  • 宽度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