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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接勃莱特

老人与海

作者:(美)海明威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8/12/12

清晨时分,活动已经结束。我醒来洗了澡来到楼下。广场上空空荡荡,街头上也没有行人。咖啡馆刚开门,服务员正在把舒适的白柳条椅搬到拱廊下阴凉的地方,在大理石面的桌子周围摆好。

我坐在一张柳条椅里,背向后靠着。服务员过来把牛群放出笼的告示和加班火车时刻表贴在了拱廊的柱子上。

我喝了一杯咖啡,随后毕尔来了。他是从广场另一头过来的。他在桌边坐下,点了一杯咖啡。

“一切都结束了。”他说。

“是啊!”我说,“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不知道。我们最好找一辆汽车。你不准备回巴黎吗?”

“嗯!我准备一星期后回去。我想到圣塞瓦斯蒂安去。”

“我想回去。”

“迈克想干什么?”

“他要去圣让德吕兹。”

“我们雇辆车一起到巴荣纳再分手吧!今天晚上,你可以从那里上火车。”

“好。吃完饭就走。”

“行。我去雇车。”

我们吃完饭,结了帐。蒙托哑没有到我们这边来。帐单是一名女服务员送来的。汽车候在外面。司机把旅行包堆在车顶上,用皮带束好,然后我们上了车。车子翻过几道山梁,出了西班牙国境,穿过浓荫湿润的巴斯克地区,终于开进了巴荣纳。我们把毕尔的行李寄放在车站,他买好了710分去巴黎的车票。车子停在车站正门外。

“我们拿这车子怎么办?”毕尔问。

“哦!这车子真是个累赘,”迈克说。“那我们就坐它走吧!”“行,”毕尔说。“我们上哪儿?”

“到比亚里茨去喝一杯吧!”

“挥金如土的好迈克,”毕尔说。

我们开进比亚里茨,在一家非常豪华的饭店门口下车。我们走进酒吧间,坐在高凳上喝威士忌苏打。

“这次我做东,”迈克说。

“还是掷骰子来决定吧!”随后,我们用皮制骰子筒来掷扑克骰子。第一局,我以四个老K赢了。毕尔和迈克对掷。迈克以四个J取胜。随后毕尔又赢了第二局。最后决定胜负的一局里,迈克掷出三个老K就能赢。他把骰子筒递给毕尔。毕尔“卡嚓卡嚓”地摇着,掷出三个老K,一个A和一个Q

“你付帐,迈克,”毕尔说。“迈克,你这个赌棍。”

“我没钱了,”迈克说。“我身无分文了。我只有20法郎。给你,把这20法郎拿去。”

“我的钱刚好只够付给了蒙托哑。还算运气好,当时身上有这笔钱。”毕尔的脸色有点变了。

“写张支票,我兑给你现钱,”毕尔说。

“谢谢,但我不能开支票了。”

“那你怎么弄钱啊?”

“哦!有一小笔款就要到了。我有两星期的生活费该汇来。到圣让德吕兹去住的那家旅店,我可以赊帐。”

“来吧!我们再喝它一杯,”迈克说。

“好。这次算我的,”毕尔说。“勃莱特身边有钱吗?”他对迈克说。

“我想她不一定有。我付给蒙托哑的钱都是她拿的。”

“她手头果真是一点钱也没有?”我问。

“我想可以说没有。她走的时候统统都给我了。”

“得了,”毕尔说,“我们不如再喝一杯吧!”

“这个主意太好了,”迈克说。我们接着要了两次酒。喝完后,我们出来向出租车走去。

我们顺着滨海公路开去。在圣让德吕兹,迈克下了车。司机把他的手提包送进去。迈克站在车子边。

“再见啦!朋友们,”迈克说。“这次节日过得太好了。”

“再见,迈克,”毕尔说。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的,”我说。

我们一一同他握手。我们在车子里向迈克挥手。他站在大道上注视着我们上路。

我们赶到巴荣纳,火车就要开了。一名脚夫从寄存处拿来毕尔的旅行包。我一直送他到通铁轨的矮门前。

“再见啦!伙伴,”毕尔说。

“再见,老弟!”

他进门朝火车走去。脚夫拿着旅行包在前面走。我看着火车开出站去。出来后,我让司机送我到帕尼厄·弗洛里旅馆。

到了旅馆,我付给司机车钱和一笔小费。我走进旅馆,开了一个房间。我梳洗一番,换了一件衬衣,就出去逛大街了。

我在书报亭买了一份纽约的《先驱报》,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看起来。圣塞瓦斯蒂安很清静。旅游季节要到8月份才开始。晚上,马里纳斯咖啡馆对面的树林里经常有乐队举行音乐会。我可以坐在咖啡馆里听音乐。

“里面饭菜怎么样?”我问侍者。咖啡馆后面是一个餐厅。

“很好。非常好。饭菜非常好。”

我进去用餐。我喝了一瓶葡萄酒。那是瓶马尔戈庄园牌的好酒。喝完酒我要了咖啡。侍者给我推荐一种巴斯克利酒。他拿来一瓶,斟了满满一杯。我让他把比利牛斯山的鲜花拿走,给我来杯陈年白兰地。这酒很好。喝完咖啡我又喝了一杯。

比利牛斯山的鲜花这回事看来是有点把这侍者得罪了,所以我多赏了他一点小费。这使他很高兴。我花了一点点钱,这侍者就喜欢我了。

次日早晨,为了交更多的朋友,我给旅馆每个侍者都多给了一点小费,然后搭上午的火车上圣塞瓦斯蒂安。

我得在伊伦换车,并出示护照。我不愿意离开法国。我觉得再到西班牙去太蠢了。话虽这样说,但我还是拿着护照买票去了圣塞瓦斯蒂安。

我找到城里过去住过的一家旅馆,他们给了我一间带阳台的房间,阳台高过城里的屋顶。远处是绿色的山坡。我打开手提包,拿出我的剃须用具,然后在浴室里洗了淋浴,下楼用餐。

我走进餐厅的时候,看门人拿来一张警察局发的表格要我填。我签上名,问他要了两张电报纸,写了一份打给蒙托哑旅馆的电文,嘱咐他们把我的所有邮件和电报转到现在的住处。然后我走进餐厅用餐。

饭后,我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里,看了一会书就睡觉了。等我醒来,已经430分了。我找出我的游泳衣,下楼上街走到康查湾。海滩平坦而坚实,沙粒黄澄澄的。我走进浴场更衣室,穿上游泳衣,走过平坦的沙滩到了海边。

我涉水入海。海水很凉。当一个浪头打过来的时候,我潜入水中,从水底泅出,浮在海面,这时寒气全消了。我向木排游去,撑起身子爬上去,躺在滚烫的木板上。然后我跳了几次水。我躺在海滩上,直到全身干了,才起来走进浴场更衣室,脱下游泳衣,用淡水冲身,擦干。

我在树荫里顺着港湾走到俱乐部,然后拐上一条阴凉的街道,向马里纳斯咖啡馆走去。天很热,我坐在咖啡馆外面露台上乘凉,喝了一杯加刨冰的柠檬汁和一大杯威士忌苏打。

后来,天开始暗下来了,我在港湾边漫步,顺着海滨大道,最后走回旅馆吃晚饭。

“环绕巴斯克地区”自行车比赛正在进行,参加赛车的人在圣塞瓦斯蒂安过夜。他们在餐厅的一边同教练和经纪人等一起坐在长桌边吃饭。车赛将于第二天清晨5时继续举行,从圣塞瓦斯蒂安到毕尔巴鄂跑最后一段路程。

我在外面露台上同一家大自行车工厂的赛车经纪人喝咖啡。他说这次比赛进行得很惬意,值得一看。他说世上只有长途自行车比赛才算得上是体育运动。法国成为世界上体育最发达的强国,靠的就是长途自行车赛。他对长途车赛很内行。

我们喝了一杯白兰地。他说他们在清早545分动身。我要不要早起送行?要他来叫醒我吗?我会吩咐茶房来叫我的。他不计较,情愿来叫我。我哪能麻烦他自己来叫呢!我会吩咐茶房来叫我的。我们说了声明天早晨见。

次日早晨,当我醒来时,自行车队和尾随的汽车已经上路了。我在床上喝了咖啡,看了几张报,然后穿好衣服,拿着游泳衣到海滨去。一大早,一切都很清新、凉爽、湿润。

我在一座海滨更衣室里脱下衣服,跨过狭长的海滩,淌入水中。在平静的海水里,我翻过身来,浮在水面上。在漂浮的时候,我看到的只有天空,感到滔滔波浪的起伏。

我慢慢地游着,好像伴随着涨潮作了一次长游,然后撑起身子爬上木排,水淋淋地坐在正被阳光烤热的木排上。木排随着海水的起伏摇晃。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用脚趾挟住木排的边缘,利落地跳进海水深处,然后在愈来愈亮的海水中向上浮,钻出海面,然后缓慢、沉着地向岸边游去。

我穿好衣服,付了更衣室的保管费,就走回旅馆。赛车运动员们扔下了几期《汽车》杂志,我在阅览室里把它们归拢在一起,拿出来坐在阳光下的安乐椅里阅读起来。我正在那里坐着,看门人手里拿着一个蓝色信封走出来。

“一封你的电报,先生。”

我把手指插进信封上粘住一点儿的封口,拆开看电文。这是从巴黎转来的。

电报内容是:

能否来马德里蒙大拿旅馆,我处境不佳。勃莱特。

我给了看门人一点小费,又读了一遍电文。

时间不久,看门人又送来一封电报。我拆开电报。这是从潘普洛纳转来的。

内容和之前一样。

看门人站在一旁不走,或许在等第二笔小费吧!

“到马德里去的火车什么时候开?”

“今儿上午9时开出了。11时有班慢车,今晚10时有班‘南方快车’。”

“给我买一张‘南方快车’的卧铺票。”

哦!看来圣塞瓦斯蒂安是待不下去啦!我看,我是依稀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的。我看见看门人在门口站着。

“请给我拿张电报纸来。”

他拿来了,我拿出钢笔,用印刷体写着:

马德里蒙大拿旅馆阿施利夫人,我乘南方快车明抵。

爱你的杰科

这样处理应该可以解决问题。就是这样。送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出走。把她介绍给另一个男人,让她陪他出走。现在又要去把她接回来。而且在电报上写上“爱你的”。事情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在“南方快车”上基本没睡。次日早晨,我在餐车里吃早饭,观看阿维拉和埃斯科里亚尔之间群山和松林地带。我看见马德里城在大平原上方迎面而来,只见隔着被烈日烤得干旱的原野,在远方一个低矮峭壁的上方,地平线上有一道白色密集的房屋。马德里的北站是这条铁路线的终点。各列火车都在这里停驶。它们不再继续开往他乡。站外停着出租的马车、汽车,还站着一排旅馆接待人。

我雇了一辆出租汽车一路上坡,驶过几座花园,直开到太阳门广场,然后穿过人和车辆开上圣那罗尼莫大街。街道上向阳的窗户都关着百叶窗。汽车靠人行道边停下。

我看见“蒙大拿旅馆”的招牌在二楼挂着。上楼后,我揿揿门铃,没有人来开门。我又揿了一下,一名女服务员紧绷着脸把门开了。

“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位英国妇女?”我问。

她转身叫里面的人。一个非常胖的女人走到门口来。她的个子不高,但是很有威势。

“您好,”我说。“这里有位英国妇女吗?我想看看她。”

“是的,有一个英国女人。如果她愿意见您当然可以去。”

“她愿意见我。”

“我叫这丫头去问问她。”

女服务员进来说,英国女人想见见英国男人,马上就见。

“好,”我说。“您瞧。我说对了吧!”

“这很清楚。”

我跟在女服务员后面顺着幽暗的长廊走去。走到尽头,她在一扇门上敲敲。

“嗨!”勃莱特说:“是你吗,杰科?”

“是我。”

“进来,进来。”

我打开门。女服务员在我身后把门关上。勃莱特在床上躺着。她方才正梳理她的头发,手里还拿着一把梳子呢!房间里乱七八糟,只有那些平时有仆人侍候惯的人才会弄成这样。

“亲爱的!”勃莱特说。

我走到床边,用双臂搂住她。她吻我,在她吻我的同时,我能感觉到她在想别的事情。她在我的怀里颤抖着。我觉得她瘦多了。

“亲爱的!我过的日子真够呛。”

“告诉我是什么回事。”

“没什么可说的。他昨天才走。我要他走的。”

“你为什么不留住他?”

“哦!别谈这些了。给我一支烟。”

我给她点上了。

“他竟然想和我结婚。”

“真的?”

“当然啦!可我甚至都不想嫁给迈克。”

“他可能想这一来,他就成了阿施利爵爷了。”

“不。他是真心想同我结婚。他说,这一来我就不能抛弃他了。他要确保我永远不能抛弃他。”

“那你现在该感到安心了。”

“是的。我重新振作了起来。他把讨厌的柯恩赶走了。”

她把烟摁灭。“你知道,我已经30多岁了。我不能那样做。现在,我感觉很好,也很坦然。”

“这就好,”她转过脸去。我以为她想再找一支烟呢!却发现她在哭。她不肯抬起头来。我用双手搂着她。

她不肯抬头。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我能感觉到她在颤抖。“我不愿做一个坏女人,”她说。“哦!亲爱的杰科,我们以后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我们离开蒙大拿旅馆。旅馆女老板不要我付帐。帐已经付清了。

“那好。就算了吧!”勃莱特说。“现在无所谓了。”

我们驱车前往王宫旅馆,放下行李,预订了“南方快车”夜班的卧铺票,走进旅馆的酒吧间去喝鸡尾酒。

“真是奇怪,每当你到达大旅馆的酒吧间后,就会有种高雅的气质,”我说。

“当今,只有酒吧侍者和赛马骑师还是彬彬有礼的。”

我们碰了碰并排摆在酒吧柜上的两个酒杯。酒杯冰凉,外面结着水珠。挂着窗帘的窗户外面却是马德里的酷暑。

“我喜欢在马丁尼酒里加只橄榄,”我对酒吧服务员说。

“您说得对,先生。来了。”

马丁尼酒杯搁在木制柜台上,勃莱特凑上前喝了一口,随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好酒。这酒吧间不错吧?”

“凡是酒吧间都不错。”

“你知道,”勃莱特说,“在我之前,他只和两个女人来往过。过去除了斗牛,他对别的从不感兴趣。他眼里只有我。什么节日活动,都不在意。”

“哦!只有你。”

“是的。只有我。”

“我们要不要再来两杯马丁尼酒?”

侍者又调制了两杯马丁尼酒,倒进两个干净杯子。

“我们到哪儿吃饭去?”我问勃莱特。酒吧间里很凉快,从窗子里可以感到外面很热。

“就在这儿?”勃莱特问。

“在旅馆里太没意思。我们去博廷饭店吧!”我说。

我们在博廷饭店吃烤乳猪,喝里奥哈酒。勃莱特没有吃多少。她向来吃不了许多。我饱餐了一顿,喝了三瓶里奥哈酒。

“这酒很好。”勃莱特说。

“我们再要两瓶吧!”我说。酒送来了。我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儿,然后给勃莱特倒了一杯。我们碰杯。

“祝你健康!”勃莱特说。我干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勃莱特伸手按在我胳臂上。

“不要喝醉了,杰科,”她说。“你没必要喝醉。”

“我不想喝醉,”我说,“我只不过喜欢喝葡萄酒。”

“别喝醉了,”她说,“杰科,别喝醉酒。”

“想坐车去兜风吗?”我说,“想不想在城里兜一圈?”

“好,”勃莱特说,“我还没游览过马德里。我该去看看。”

“我把这喝了。”我说。

我们下楼,穿过楼下餐厅来到街上。一辆汽车向我们开来,我告诉司机目的地,随后,我上车在勃莱特身边坐下。接着,汽车沿街向前方开去。

我靠在后坐上,勃莱特挪了挪身紧靠着我。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我用一条胳臂搂住她,她舒适地靠在我身上。天气酷热,阳光普照,房屋白得刺眼,我们拐上大马路。

“亲爱的杰科,”勃莱特说,“如果我们能在一起该多好啊!”

前面有个穿着制服的骑警在指挥交通。他举起警棍。车子猛然刹车,使勃莱特紧紧靠在我身上。

“是啊!”我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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