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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牛和斗牛

老人与海

作者:(美)海明威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8/12/12

我被乐队喧闹的乐声吵醒,感到头有些痛。我想起曾答应带毕尔的朋友埃德娜去看牛群沿街跑向斗牛场。我马上穿好衣服,去咖啡馆找他们,但是没有看到他们。后来从侍者那知道,埃德娜、毕尔和迈克来过又走了。

我喝完咖啡急忙向斗牛场赶去。这时我的醉意已经全部消失,只是头痛得厉害。周围的一切看来又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自然,这座城市被清晨的气息笼罩着。

从远处传来了信号弹的爆炸声,这意味着牛群要入场了。我被挤得紧贴着栅栏上的板条,我把头从板缝中伸出去,看见一个醉汉滑了一交,摔倒在地被两名警察拖到栅栏边;牛群飞跑着,逐渐追上人群。人群中不时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声。

一直到最后一批人群和牛群过去,要通过大门进入斗牛场的时候。一头牛奔驰过去用犄角抵中一个人的脊背,把他挑起来又摔下。那人脸朝下躺在被人踩烂了的泥浆里。后来他被人群围得严严实实,我也就没看到这个人了。

表明犍牛已经把公牛引出斗牛场的信号弹升起来的时候,我开始向城里走去,打算去咖啡馆。

走进咖啡馆,侍者们正在打扫卫生。其中一个侍者过来,问我要吃点什么。

“把牛赶进牛栏时发生什么事没有?”

“我没有看全过程,不过有个人被抵伤了,伤得很严重。”

“伤在哪儿?”

我告诉他牛角似乎是从后腰穿过胸前去了。

“伤得很重,”他说,“仅仅是为了解闷儿,为了取乐?”

他给我端来牛奶和咖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扎透脊背,伤得很重。”他说,“扎得很深。就是为了好玩!仅仅是为了好玩!你明白吗?”

“你是斗牛迷吗?”

“我?牛是什么?它们是没有人性的畜牲。”他说,“扎透脊背!就是为了乐趣?”

侍者非常理解不了这种行为,后来听路过的人说那个人被抵死了,他觉得非常荒唐。

后来,我们得知了被抵死的人的一些事情。他叫维森特·吉罗尼斯,是从塔法哑附近来的,今年28岁,有老婆和两个孩子。事后第二天他妻子赶来为他守灵,第三天在圣福明小教堂举行丧事礼拜。之后就把棺材运回了塔法哑。

当天下午,佩德罗·洛梅洛就把抵死维森特·吉罗尼斯的那头牛杀死了。群众把牛耳朵割下来送给佩德罗·洛梅洛,洛梅洛又转送给勃莱特。勃莱特用我的手帕包好后放了起来。

我想回旅馆去睡觉,可是我并不觉得困。朝阳台的窗子开着,阳光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睡下时想必已是330分,乐队在6时把我吵醒了。我感到下巴两侧仍然很痛,便在心里抱怨柯恩。这时,毕尔和迈克来了。

“把牛赶进牛栏,真带劲儿。”毕尔说。

“斗牛场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天!”毕尔说,“发生了什么事,迈克?”

“那些牛冲进场子,”迈克说,“人们就在牛群前面跑,有一个家伙跌倒了,接着便倒了一大片。”

“有人不断地从人群里跑出来,挥动他们的衣服。”

“有头公牛竟然沿着第一排座位前的栅栏跑,见人就抵。”

“估计有20个家伙去了医院。”迈克说。

“今儿早晨有趣!”毕尔说,“多管闲事的警察把那些想自己投身在牛角下自杀的人陆续地都逮起来了。”

“最后是犍牛把它们引进去的。”迈克说。

“埃德娜呢?”

“我们送她回家了。”

“她爱看吗?”

“当然,我们告诉她每天早上都这样。”

“她还要我们也下斗牛场去,”毕尔说。“她喜欢惊险场面。”

“今儿早晨真不错,”毕尔说,“晚上也不错!”

“你的下巴还疼吗,杰科?”迈克问。

“当然。”我说。

“你为什么不用椅子揍他呢?”毕尔笑着说。

“你说得轻巧,”迈克说,“你在的话也会被他打晕的。”

“柯恩之后去哪儿了?”我问毕尔。

“难道你不知道?”迈克说。

“真的不知道?”毕尔问,“他找到斗牛小伙和勃莱特,然后他要宰了这个斗牛士。”

“不会吧?”

“是真的。”

“他差点宰了那可怜的斗牛士,并且要带勃莱特一起走,那情景太感人了。”

“后来呢?”

“勃莱特责备了他,他便哭起来,要同他们握手。”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勃莱特讲的。”

“最后呢?”

“听说斗牛士被柯恩击倒约莫15次,但斗牛士一次次站起来。后来斗牛士又打了柯恩,说什么如果柯恩今天不离开这里,他无论如何要置他于死地。”

“好样的!”毕尔说。

“他把柯恩彻底击败了,”迈克说,“依我看柯恩往后再也不敢打人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勃莱特?”

“今天上午,她来拿东西。她正在护理洛梅洛这小子。”

“勃莱特很伤心,但是她喜欢护理别人。她也曾护理过我。”

“我知道,”我说。

“我把勃莱特数落了一通。我说她要是跟犹太人和斗牛士这号人待在一起,她肯定会碰到麻烦。”迈克说。

“勃莱特开始很好,她一直都是那么好。”迈克接着说,“可是因为她跟犹太人、斗牛士这样的人来往,我把她臭骂了一顿,可她却说她和那位英国贵族过的一段生活非常幸福!”

“那个男人是个航海家。他从海上回家,总让勃莱特睡在地板上。他最后变得实在让人不能容忍,老是说要杀死她,甚至睡觉的时候都要带着手枪。勃莱特一直过着悲惨的生活。太不应该啦!她是多么想追求那种幸福啊!”

“我要睡一会儿去了。”

“中午在伊鲁涅咖啡馆见。”毕尔说。

迈克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也要去睡了,”毕尔说,“昨天晚上为了他,我跟人大闹了一场。”

“在哪儿?”

“在米兰酒吧。那里有一个曾经帮勃莱特和迈克还过债的家伙。他太恶劣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

“他们没有资格去污蔑迈克,我要睡觉去了。”

中午的时候,我们聚集在咖啡馆。里面人头攒动,各个角落都是人,咖啡馆外也挤满了人,还有坐着汽车不断从比亚里茨和圣塞瓦斯蒂安来的英国人。总之,到处都是人。庆祝活动在今天就要结束了。

街道上人山人海。从比亚里茨来的英国人很快消失在人群中。街上的音乐声时刻不停。我们看见勃莱特正穿过广场上的人群走来,她高傲地抬着头,似乎在告诉人们这次狂欢节是为了而她精心举办的。

“嗨!朋友们!”她说,“渴死我了。”

“再来一大杯啤酒。”毕尔对侍者说。

“柯恩走了吗?”勃莱特问。

“是的,他坐一辆大汽车走了。”毕尔说。

勃莱特接过侍者端来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杰科,我听说柯恩把你打伤了?”勃莱特说。

“只是打昏过去了而已。”我说。

“他把佩德罗·洛梅洛伤得很厉害。”勃莱特说。

“他现在怎么样?”

“没事,会好的,下午还要上场斗牛。”

我原以为迈克可以克制住自己,但接着迈克说了一些很混账的话,刺激了勃莱特的神经。勃莱特便让我陪她一起走回旅馆去。

我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勃莱特告诉我她感觉自己完全变了,是我想象不到的一种境界。从她的表情,我也能感觉到她的快乐。

“你需要我做怎么吗?”

“没有,只是想叫你陪我去看斗牛。”

到了旅店门口,勃莱特说她还不想上楼,我们便去公园散步。我们从剧院门前走过,出了广场,一直穿过集市上临时搭的棚子。我们走上一条通向萨拉萨特步行街的横街。我们远远地就看见那里有很多打扮时尚的人在漫步。

“别上那边去了,”勃莱特说,“我不想让人盯着看。”

我们看到圣福明礼拜堂就在前面,勃莱特说要为洛梅洛祈祷,我们就走进去。里面很暗,等眼睛适应了幽暗的光线,你就能够看到很多人在做祷告,我们跪在一条木制长凳前。过了一会儿,我发觉勃莱特挺直了腰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面。她说她很紧张,我们就赶快出来了。

在回旅馆的路上,勃莱特说她和宗教格格不入,她也不信祈祷会给她带来好运。

说实话,我很久没看到勃莱特像现在这样高兴、这样轻松了。这样的状态在和柯恩出走之前曾经有过。

我们回到旅馆,预订了座位。之后,勃莱特去找洛梅洛,而我去看迈克。他喝了酒,躺在床上,唠叨了几句勃莱特和斗牛士的事后,说要睡觉,我便离开了。

回到我的房间,看见毕尔正在里面看报,我便说要去楼下吃饭,可毕尔说不喜欢楼下的那个德国侍者总管,我们只好去大街上去吃。下楼的时候,看到一名侍女给勃莱特和洛梅洛往上送饭。

吃完饭,我们去了咖啡馆。那里有很多人在观看,狂欢活动达到沸腾的高潮。不一会儿,勃莱特就来了。之后我们随着人群转移到了斗牛场。

此时,看台上已经是座无虚席了。勃莱特坐在第一排我和毕尔之间。看台和场子四周那道红色栅栏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斗牛士走下通道,随从们安排着上场前的一切准备工作。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好戏的上演,三位斗牛士也同样期待着。

随着主席的入场,三位斗牛士也入场了。他们后面跟随着整个队列。佩德罗·洛梅洛在向主席弯腰鞠躬后,脱下斗篷让随从送到勃莱特这里。勃莱特把沉重的斗篷折起来放在腿上。此时的洛梅洛嘴唇肿起、两眼充血、脸庞青肿,感觉状态很不佳。

第一个出场的是贝尔蒙蒂。观众期望他有特别突出的表演。事实却让观众大失所望,他的巅峰时刻永远停留在15年前了吧!场上不断传来对贝尔蒙蒂的侮辱声和向他扔东西的声音。

第二个出场的是洛梅洛。他一离开看台前的栅栏向牛走去时,场上就响起了掌声。贝尔蒙蒂也在悄悄地注视着他。贝尔蒙蒂重返斗牛场的目的是和马西亚尔以及其他衰落时期的斗牛明星一比高低,他以为这是一场胜利早已在握的比赛。可他的愿望被洛梅洛击得粉碎。

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洛梅洛的出色,贝尔蒙蒂也不例外,而尔蒙蒂已经体力不支了,他真不想参加这次比赛,因为只能落得让牛抵成重伤或者死去的下场。他在斗牛场显赫一时的高潮已经过去。即便他还有几分旧时斗牛的风采,但是在他挑选温顺公牛的时候已经变得没有任何价值了。他再也不能在斗牛中得到乐趣了。

而佩德罗·洛梅洛不仅热爱斗牛,甚至在我看来他还热爱牛,还热爱勃莱特。整个下午,他把他表演斗牛的一招一式的地点控制在勃莱特座位的前面。他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完美的表演。他不仅是为了他自己表演,也是为了她。那天整个下午洛梅洛都是主角。

每当公牛向骑马长矛手发动一次冲击之后,三位斗牛士就轮流上去表演。贝尔蒙蒂排在第一位,接下来是马西亚尔,洛梅洛排在最后。公牛看着长矛的三角形钢尖想要掉头了。洛梅洛就轻轻抖抖斗篷,斗篷的红色吸引了牛的视线。公牛出于条件反射,就冲过来,这时马背上的人把山胡桃木长矛的钢尖扎进公牛肩部的肉峰,然后以长矛为枢轴,把马朝一旁赶,割开一处伤口,把钢尖深深扎入牛的肩部,让它血流不止,为贝尔蒙蒂再次上场打基础。

公牛转过身和长矛手分开了,洛梅洛又用斗篷去牛面对面站着,向牛伸出斗篷。公牛竖起尾巴直冲过来,洛梅洛在牛面前摆动双臂,站稳了脚跟旋转着。湿润的、蘸着泥沙而加重了分量的斗篷呼的张开,犹如鼓着风的满帆,洛梅洛就当着牛的面张着斗篷就地转动身子。一个回合结束了,他们又面对面站着。

洛梅洛非常满意。看来公牛还想来一番较量,于是洛梅洛的斗篷重又迎风张开,这一次是朝另一个方向的。每次他让牛极近地擦过身边,以至于人、牛和在牛面前鼓着风旋转着的斗篷成为一组轮廓鲜明的群像。动作是那么缓慢,那么有节奏,好像他在哄它入睡似的。他把这套动作反复做了几遍后,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洛梅洛表演得相当完美。由于他的第一头牛视力不佳,这场斗牛显得并不特别精彩,只不过是完美的表演罢了。观众们要求换一头牛,但是主席不让换。因为他们才不会白白浪费钱。

因为这头牛的视力不好,洛梅洛只好以自己的身体同它保持协调。他不得不以传统的方式结束这一回合。可比亚里茨来的观众不喜欢看这样的表演,他们觉得洛梅洛胆怯了。

洛梅洛站在斗牛场中央,半面朝着我们,半面对着公牛。他从红巾褶缝里抽出短剑,踮起脚,目光顺着剑刃朝下瞄准。随着洛梅洛朝前刺的动作,牛也同时扑了过来。洛梅洛左手的红巾落在公牛脸上,蒙住它的眼睛,说时迟那时快短剑就刺进了牛身。

转眼间,洛梅洛站在了公牛的上方。接着人和牛又迅速分开了。身子微微一晃,洛梅洛闪了过去,当牛站定的时候,他举起一只手表示胜利。而公牛呢!它的脑袋不断往下沉,四腿瘫软最终跌倒在地。这头牛也花费了洛梅洛不少力气。

洛梅洛斗牛的时候,脸上的伤痕十分显眼。柯恩并没有挫败他的锐气,只是毁了他的面容,伤了他的身体而已。而现在他正在把这些影响一点一点消除干净。和第二头牛交锋的时,他每做一个动作就消除一分影响。这是一头好牛,是他向往的那种牛。

经过一系列的表演,当他正准备杀牛的时候,观众要他再表演一番。他们不愿意这头牛就被杀死,他们不愿意这场精彩的斗牛到此结束。洛梅洛便继续表演,这简直就是一场斗牛的示范教程。他把全部动作贯穿在一起,做得天衣无缝,做得十全十美。每到一个回合的高潮,你的心会突然紧绷起来。观众真的希望这场斗牛就这样继续下去,永不停止。

最后,洛梅洛用他自己喜欢的方式杀死了这头牛。他杀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不像杀死上一头时那样无可奈何。然后他把牛耳朵朝着主席高高举起,主席弯腰致意。洛梅洛赶在人群的前头向我们跑来。他靠在围栏上,探身向上把牛耳朵递给勃莱特,勃莱特则把斗篷递给他。他们相视一笑。

洛梅洛想要挤出人群,可是却被他们紧紧地包围着。他们想把他举起来,扛在他们的肩上,他抵挡着挣出身来,穿过人群撤腿向出口处跑去。他不愿意让人扛在肩上,但是他们抓住了他,把他举起来,向大门跑去。洛梅洛回过头,向我们投来歉意的目光。

斗牛结束了,我们都很累,回到旅馆吃了点儿鸡蛋,我和毕尔去了咖啡馆。

咖啡馆外面很热闹。广场上全是人,大家都在尽情地享受这最后一晚。

毕尔说为柯恩感到很难受,也感叹这次节目的精彩,而我此时的心情却很糟糕,我和毕尔不停地喝着酒。夜幕降临了,节日活动仍在继续。我感到有点醉意,可是我的情绪没有丝毫好转,我们接着喝酒。

后来,我喝醉了。我们回到旅馆看到迈克在勃莱特的房间,迈克告诉我们勃莱特和斗牛那家伙走了,之前曾来和我道别。

然后就去睡觉了。外面广场上的狂欢活动仍在继续,而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我起床后洗了脸,梳了头发,然后下楼去吃饭。

毕尔和迈克也在,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子边,似乎少了很多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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