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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西班牙钓鱼(二)

老人与海

作者:(美)海明威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8/12/12

“你们是美国人?一个老头用英语问我们。”

“是的。”

40年前我到过那里。”他说。

他也是个巴斯克人。

“美国怎么样?我当时待在加利福尼亚,那是个好地方。”“那为什么回来呢?”

“为了结婚,我打算再去的,可是我老婆她不喜欢出门。”

“哦!”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堪萨斯城人。”

“我去过,”他说,“我还到过芝加哥、圣路易、堪萨斯城、丹佛、洛杉矶、盐湖城。”

他非常认真地讲着,还告诉我们在美国待了15年,而且也喜欢斗牛。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要到哪儿去?”

“我们要去布尔戈特钓鱼。”

“不错,”他说,“希望你能钓到大鱼。”

之后,他就没再说话了,可能说了一通美国英语把他累着了吧!他总会回过头来对我微笑。

汽车继续往上爬,这真是个不毛之地,山地荒芜贫瘠,路旁寸草不生。回头看,只见山下是一片辽阔的原野。远远望去,天山融为一体,山形千奇百怪,群山的轮廓也随着我们车子不断往上爬而变幻着。

汽车终于翻过了山顶,慢慢转为平坦,驶进一片树林。我们看到牛群在树林深处悠闲地吃草。穿出树林,前头是一片起伏的绿色平原,再过去是黛色的群山,这些群山充满了生机。当我们来到高岗的边缘时候,我们看见远处第一座黛色的山岗上,龙塞斯瓦列斯的修道院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边就是龙塞沃了”我说。

“哪里?”

“从那边数过去第一座山。”我指给他。

由于地势高的原因,毕尔感觉很冷。不过,汽车开始往下行驶了,不一会儿,我们便来到了布尔戈特的笔直的公路上。我们通过一个十字路口,越过一座架在小溪上的桥。布尔戈特的房屋沿公路两边伸延,一眼望不到边际。

我和毕尔在布尔戈特下了车,司机递给我们旅行包和钓竿袋。一名缉私警察走上来检查我们的钓竿袋。检查完之后,我们便向旅店走去。一路上,人们都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我们。

看到我们走过来,旅店主人赶忙出来招呼,她让侍女带我们去看房间。旅店里很冷,冷得能看到自己嘴里呵出的热气。我们穿了件厚点的衣服,下楼去吃饭。

“我的天哪!”毕尔说,“明天千万不能这么冷,我可不愿意在这种天气下淌河水。”

毕尔看到角落里有一台竖式钢琴,就走过去弹奏起来,说是要暖和一下自己的身子。我便去问女掌柜宿费每天要多少。

12比塞塔。”

“这么贵?我们住大旅店也不过如此。”我说。

“我们这里有浴室。”

“那有没有便宜点的房间?”

“没有,现在正是旺季。”

我看了旅店里一圈,只有我和毕尔两个旅客,心想:算了,也就是几天的事情。

“那酒也包括在内吗?”

“哦!是的。”

“好吧!”我说。“就这样吧!”

毕尔一边还在弹着琴,一边对我呵气,来说明屋里多冷,我坐在一张桌子边看墙上的画:有一幅上画着些死兔子、另一幅是些死雉鸡、还有一幅画的是些死鸭子。画面全都色泽暗淡,好像是让烟给熏黑了。

旅店的食柜里装满了酒。我觉得应该用来取取暖了,便走出屋去告诉女掌柜弄点混合甜酒,并告诉她怎么做。几分钟之后,一名侍女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罐进屋来了,毕尔也走了过来,我们一边品尝着热甜酒,一边听窗外传来的风声。

之后,侍女端来一大碗热菜汤,还有葡萄酒,我们还吃了煎鳟鱼,一道炖菜和满满一大碗野草莓。我们在酒钱上没吃亏,侍女很腼腆,但是愿意给我们拿酒。女掌柜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了,还特意过来数了下我们喝过的空酒瓶。

吃完饭后,我们就赶快上楼,钻进被窝,在被窝里抽烟、看报。半夜里我醒来一次,听见外面“呼呼”地风声,我才知道躺在被窝是多么舒服啊!

第二天,我一醒来就走到窗前看看天气情况。天已经放晴,山间没有云雾。外面窗下停着几辆两轮马车和一辆破裂的旧驿车,还有一只山羊在蹦上蹦下。

毕尔还没有醒来,我穿好了衣服和鞋子,自己走下楼去。楼下静悄悄的,我拉开门闩,走了出去,我在旅店后面的小棚里走了一圈,找到一把鹤嘴锄。我想去溪边挖点虫饵,在湿润多草的溪边,我刨了两个空烟草罐的蚯蚓,然后我在蚯蚓上面撒上点细土,便回到了旅店。

我看到女掌柜在厨房里,就吩咐她给我们送咖啡,还给我们准备好中饭,然后上楼去看毕尔。

我上去的时候,毕尔已经醒了,可还没有穿衣服。

“我从窗子里看到你了,你在干吗!把钱埋起来吗?”他说。

“你这条懒虫!快点起来。”

“什么?起来?我再也不起来了。”

他又钻进了被窝。

“你说说看,有没有什么事情能把我吸引起来。”

我不理会他,找出鱼具,把它们通通装好。

“你难道不感兴趣吗?”毕尔问。

“我要去吃早点了。”

“吃早点,刚才你怎么不说?我以为你只是想叫我起床。太好了。你出去再挖点蚯蚓,我这就下楼。”

“呸!你见鬼去吧!”

“为大家共同的利益去干吧!”毕尔边说边穿上他的衬衣内裤,“吐点俏皮和怜悯的话吧!”

我带上鱼具走出房间。听见毕尔在楼上唱,“俏皮和怜悯。当你感到……来,给他们说点俏皮的话儿,给他们说点怜悯的话儿。来,给他们说点俏皮的活儿,当他们感到……就这么来一点儿俏皮话。就这么来一点儿怜悯话……”一直唱到他下楼。

“你唱的歌词是什么意思?”

“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什么是《俏皮和怜悯》?”

“不知道,这是谁发明的?”

“大街小巷都在唱,整个纽约都为之沉迷。就像迷恋过去的弗拉蒂利尼杂技团一样。”

这时,侍女端着咖啡和涂了黄油的面包片走进来。

“问问她有没有果酱,”毕尔说,“说得俏皮点儿。”

“你们有果酱吗?”

“这怎么能算俏皮呢!我如果会说西班牙语就好了。”

很快侍女端进来一大盆子果酱。

“谢谢你。”

“嗨!不是这样说的,”毕尔说,“说得俏皮点儿。”

毕尔一直在让我说,还让我说点怜悯的话。

“真见鬼!”我说,“大清早起来就耍嘴皮子。”

“你看你。你想当一名作家必须一起床就能耍嘴皮子。你必须一睁开眼睛就能想到怜悯的词儿。”

“接着说,”我说,“你跟谁学的这一套?”

“从所有的人那里总结出来的。难道你不看书不读报?难道你不跟人打交道?你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其实是一名流亡者。你为什么不待在纽约?不然你就明白这些事情了。你要我和你来干什么?每年赶到法国来向你汇报?”

“再喝点咖啡吧!”我说。

“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吗?你是一名流亡者,最最不幸的那一种。你没有听说吗?一个人只要离开了自己的祖国,就不可能写出任何有价值的的作品。”

他继续喝着咖啡。

“你是一名流亡者,明白吗?你已经和大地失去了联系,你变得不堪一击。你嗜酒如命,你头脑里摆脱不了性的问题。你不务实事,整天消磨在高谈阔论之中。冒牌的欧洲道德观念把你毁了。你只能游离在各家咖啡馆里。”

“照你说来,这种生活也挺舒服的,”我说,“那么我该什么时候去工作?”

“你不用工作,有人说你是个不中用的男人,靠女人的钱生活。”

“没有,”我说,“我只不过遭到过一次意外事故罢了。”

“以后不要提这件事,”毕尔说。“这种事情是不好说出去的,你应该故弄玄虚,把这件事变成一个谜团,就像亨利一样。”

他口若悬河,讲得是喋喋不休,忽然他不停住了。他也许觉得,刚才说我是个不中用的男人这句刺激了我。

“我觉得亨利也是位出色的作家,”毕尔停顿了一下说,“你是个大好人。有人当面夸过你是好人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

毕尔说我是个大好人,说喜欢我,但是在纽约不能说,那样别人会以为他是同性恋者,因为南北战争就是因此爆发的。

我们把午餐背上便出发了,我们从大路穿过草地找到一条小路,这条小路穿过田野直通第一座山坡上的小树林。我们沿着这条路走,看到田野里有牧人、牛羊、小溪、水塘、蝌蚪。穿过起伏的田野,我们跨过一条水流很湍急的小溪走进了树林。

这片树林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就像精心设计的公园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乡野景观。”毕尔说。

我们上了大路,爬上一座山,我们进入密林,终于在山顶穿出树林,树林顺着山脊往前伸展。前面的山峦上看不到树木,只见一大片黄色的金雀花。我们往远处看去,是树木苍翠、灰岩耸立的绝壁,我告诉毕尔伊拉蒂河就在下面。

毕尔说这真是一次艰难的旅行,连来带回,再加上钓鱼,我们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也确实是这样。

这段路似乎很漫长,虽然景色优美,但是等我们从山林出来,顺着下通法布里卡河谷的陡路时,已经是精疲力竭了。

我们开始收拾鱼具准备钓鱼。毕尔开始向河的下边走去。我则从大路朝上走,走到水坝上,一条鳟鱼从白沫四溅的河水里一跃而起,窜进瀑布里,随即被冲了下去。我还没有来得及挂好鱼饵,又有一条鳟鱼向瀑布窜去,我赶忙装上鱼饵把钓丝投入河水里。

这里的鳟鱼很多,看得我眼花缭乱,不一会儿工夫,我就钓了六条鳟鱼,我把鱼肚子一一剖开,掏出内脏,撕掉鱼鳃。我又采集一些羊齿植物,把鳟鱼裹在羊齿植物里放入猎物袋。然后我便坐在阴凉的地方看起书。

吃午饭的时候到了,毕尔回来了。

“钓到了吗?”他问。他一只手接着钓竿、猎物袋和鱼网,显得很疲惫。

“钓了六条,你呢?”

毕尔打开猎物袋让我看,我告诉他我钓的没有他钓的大。他浑身是汗,但是看起来很满足。

毕尔也用羊齿植物裹住鳟鱼放进了猎物袋,我走到大路那边,拿了两瓶酒过来,我在一张报纸上摊开当午饭的吃食,打开一瓶酒,把另一瓶倚在树根上。毕尔边走边擦干他的手。

他举起瓶子就喝了起来,还说不是很难喝,我们解开那几小包吃食,里面有鸡和煮鸡蛋。毕尔说应该先吃鸡蛋再吃鸡,就连布赖恩都知道,后来,我告诉他布赖恩去世了,他很伤心。他告诉他和布赖恩亲如兄弟,他们和门肯、弗兰基·弗里奇一起在圣十架大学念过书。

“啊!”我说,“我和同曼宁主教在罗耀拉大学念的。”

“撒谎,”毕尔说,“同曼宁主教在罗耀拉念书的是我。”

“你醉了。”我说。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毕尔有些醉意,我们便躺下打个盹,我躺在地上感到很舒服。

“喂!”毕尔说,“你和勃莱特的事儿怎么样啦?”

“什么事儿?”

“你曾经爱过她吧?”

“是的。”

“有多久?”

“断断续续地好像拖了很久。”

“唉!对不起,朋友。”毕尔说。

“没什么,无所谓了。”我说。

“真的吗?”

“真的,不过我还是不想提起。”

“那我问你,你生气吗?”

“不,我为什么要生气?”

“杰科,你真的是天主教徒吗?”他问。

“严格地来说,应该是。”

“好了,现在我要睡觉了,不要再说话了。”他说。

不知不觉我也睡着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毕尔正在收拾帆布背包。天色已经临近黄昏,树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水坝上,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毕尔告诉我他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但记不清梦里的情形了。他还说有的大实业家都是梦想家,就像福特、柯立芝总统、洛克菲勒、乔·戴维森。

我们把东西全部都拿好开始往回走,顺着大路走进树林,穿过田野。到达布尔戈特旅店的时候,大街上已是灯火通明了。

后来,我们带哈里斯去钓过鱼,我们在布尔戈特玩得很开心,五天转眼即逝。

在此期间,我们没有听到罗伯特·柯恩、勃莱特和迈克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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