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

正文

战胜鲨鱼(一)

老人与海

作者:(美)海明威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8/12/11

等他跟它并拢了,并把鱼的头靠在船头边,他简直无法相信它竟这么大。他从系缆柱上解下鱼叉柄上的绳子,穿进鱼鳃,从嘴里拉出来,在它那剑似的长上颚上绕了一圈,然后穿过另一个鱼鳃,在剑嘴上绕了一圈,把这双股绳子挽了个结,紧系在船头的系缆柱上。

接着他把绳子割断,走到后艄去绑鱼尾巴。那鱼已从原来的银灰带紫转变成全灰色了。隐约可见的条纹和尾巴一样呈现出淡紫色。条纹有张开的手掌一般宽,鱼眼鼓得高高的,好像潜望镜的镜头,或者像迎神赛会时抬着的圣像上的慧眼。

“只有用刚才那种办法才能杀死它。”老人说。喝了口水以后他觉得好了一点,他知道自己不会晕过去,头脑也清醒了,看那样子它足有1500磅重还不止,他想,或许还要重得多。要是能拆出三分之二的肉来,卖三角钱一磅又怎样呢?

“得有支铅笔才好算,”他说,“我的脑瓜子还没有那么清楚。不过大球星狄马吉欧今儿想必会为我得意的。我打这条鱼,倒没有骨刺的麻烦,可是手啊背啊也疼得够呛。”不知道骨刺是什么滋味,他想,说不定自己长了骨刺还不知道呢!

他把鱼紧系在船头、船艄和中央的座板上。它真大,简直像在船边绑上了另一只大得多的船。他割下一段钓索,把鱼的下须和它的长上颚扎在一起,使它的嘴不能张开,船就可以尽可能干净利落地行驶了。然后他竖起桅杆,装上那根当鱼钩用的棍子和下桁,张起带补丁的帆,船开始移动,他半躺在船艄,向西南方驶去。

他用不着罗盘,只要感觉出风向和帆索的拉力,就能正确无误地辨清行驶方向。最好弄根绳子,系上一只匙形假饵。好从海里钓点小鱼润润嘴。但他找不到假饵,而沙丁鱼又都烂掉了。他就用挽钩顺手捞起一捧黄色海藻,在船板上抖落一些小虾。小虾总共有十多只,像跳蚤一样蹦蹦跳跳。

老人用拇指和食指掐掉它们的头,连壳带尾巴嚼烂吃了下去。它们很小,但是他知道很富营养而且滋味挺不错。

老人的瓶里还剩两口水,吃过虾以后他喝掉了半口。有那么重的拖累,小船还算是走得好的,他把舵把夹在腋下驾驭着船。他眼前能看见那条鱼,而且只要瞧瞧两只手,感觉得到背擦着船艄的滋味,就能明白这都是真事而不是做梦。

先前事快结束、他晕得难受的那一阵,他以为没准儿是场梦吧!接着,看见鱼跳出水来,在跌落以前那么一动不动地悬空挂着,他实在觉得太离奇,不相信是真事。现在他看东西虽然跟往常一样清楚,当时可看不清。

现在他知道鱼就在眼皮底下,知道他的手、他的背都不是梦影儿。手上的伤很快会收口,他想,我让两只手出血都出干净了,咸水会把手治好的。

这真正的海湾中的深暗的水是世上最佳的治疗剂。我只消保持头脑清醒就行。这两只手已经尽了自己的本份,我们航行得很好。鱼闭着嘴,尾巴直上直下地竖着,我们像亲兄弟一样航行着。接着他的头脑有点儿不清楚了,他竟然想起,是它在带我回家,还是我在带它回家呢?如果我把它拖在船后,那就毫无疑问了。

或者把它乖乖地装进舱里,也不会产生疑问。偏偏我俩“并驾齐驱”。老人想:就算它领着我吧!要是它同意的话。我只不过会施巧计,比它略高一筹罢了,它对我本来也并无恶意。

他们在海上走得挺顺当,老人把手浸在咸水里,竭力想让头脑清醒。他们头顶上有高高的积云和不少卷云,因此老人知道微风还会整夜地吹下去。老人不停地望着鱼,好确信这都是真的。这样过了一个小时,第一条鲨鱼终于向它袭来了。

鲨鱼不是偶然跑来的。当那片乌云般的鲜血沉下去,在1英里深的海里散开的时候,它就从下面的深水层奔上来了。它满不在乎地急速浮起,马上就撑破湛蓝的水面,到了阳光下,过了会儿它又钻回海里,重新嗅到了血腥气,开始顺着这一船一鱼的航线往前追。

有时候它迷失了那气味。但是它总会重新嗅到,或者就嗅到那么一点儿,它就飞快地使劲跟上。它是条很大的灰鲭鲨,生就一副好体格,能游得跟海里最快的鱼一般快,周身的一切都很美,除了它的上下颚。它的背部和剑鱼的一般蓝,肚子是银色的,鱼皮光滑而漂亮。它长得和剑鱼一般,除了它那张正紧闭着的大嘴,它眼下就在水面下迅速地游着,高耸的脊鳍像刀子般划破水面,一点也不抖动。

在它闭着的双重嘴唇里面,八排利齿向内倾斜。它的牙齿不像多数鲨类那样是角锥形的,而是像人抽筋时蜷曲的手指。它们几乎有老人手指那么长,两边都有锋利的剃刀般的刀口。这种鲨吃各类海鱼,不管你游得多快,多么强有力,灰鲭鲨所向无敌。现在这条灰鲭鲨闻到鲜血气味,扯起蓝色背鳍,乘风破浪而来。

老人一看见它游来,就知道这是一条天不怕地不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鲨鱼。他一面盯着它游过来,一面准备好鱼叉,系上绳子。因为缺了他刚才割去缚鱼的那一段,这绳子很短。

老人的头脑现在挺好挺清楚,他满怀决心,但他不抱什么希望。先头那件事太好了,就长不了,他想。看见鲨鱼逼近,他瞅了瞅他的大鱼。说不定那本来就是个梦,他想,我拦不住它来攻我,不过我或许能打中它。

鲨鱼飞速地逼近船艄,它袭击那鱼的时候,老人看见它张开了嘴,看见它那双奇异的眼睛,它咬住鱼尾巴上面一点儿的地方,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地响。鲨鱼的头露出在水面上,背部正在出水,老人听见那条大鱼的皮肉被撕裂的声音,这时候,他用鱼叉朝下猛地扎进鲨鱼的脑袋,正扎在它两眼之间的那条线和从鼻子笔直通到脑后的那条线的交叉点上。这两条线实际上是并不存在的。

看得见的只是一个沉重而尖出的鱼脑袋,还有一双大眼,还有一张吞噬一切的贪婪的嘴。但那交点正是脑子的所在,老人一击而命中。他顾不得双手淌满鲜血,使尽浑身气力,插进叉尖,往深里猛扎。他甚至不抱什么希望,可是他坚决,他发了狠心。

鲨鱼翻了个身,老人瞧见它的眼睛已经没有了活气,跟着它又翻了个身,使绳子在它身上缠绕了两圈。老人知道,它已经没命了,可那鲨鱼却还不肯认账。紧接着,仰面朝天,尾巴乱摆,牙咬得格格直响,那鲨鱼就像只快艇似的猛然破浪朝前蹿去。海水被它的尾巴拍打得翻起了血浪。

它的身子有四分之三露在水上,把绳子越绷越紧,绷得绳子发颤,终于啪的断了。在老人的注视下,鲨鱼静静地在水面漂了不多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沉了下去。

动作描写:通过鲨鱼被击后的一系列动作描写,表现老人不愧为捕鱼高手,凶猛的鲨鱼很快就被他制服了。

“它啃了40来磅肉,”老人讲出声来。它把我的鱼叉跟整条绳子也带走了,他想,现在我的鱼又在出血,别的鲨鱼会来的。

自从大鱼伤残了以后,他就没心再瞧它了,鱼给咬着的那阵子,他仿佛自己给咬了似的。

抢鱼吃的凶鲨毕竟死在我手上,他想,我见到过的鲨鱼中,这是最大的一条。上帝知道,大鲨鱼我可见过不少。

太好的事儿难以长久,他想,现在倒真希望这是一场梦,希望我根本没钓到鱼,而是一个人躺在铺床的报纸之上。

“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他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不过我很痛心,把这鱼给杀了,他想,现在倒霉的时刻要来了,可我连鱼叉也没有。这条鲨鱼是残忍、能干、强壮而聪明的。但是我比它更聪明,也许并不,他想,也许我仅仅是武器比它强。

“别想啦!老家伙,”他说出声来,“顺着这航线行驶,事到临头再对付吧!”

可是我非想不可,他想,因为现在我只剩下想心事了。想想这事,还有棒球。不知道了不起的狄马吉欧知道我怎么刺中它的脑子会有什么想法,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想,谁都能做到。不过你不认为我这双手十分坏事,就像骨刺那样么!我说不上。我脚后跟从没出过什么毛病,只有那回去游水踩着了刺鳐鱼,被它扎了一下,小腿麻木了,痛得简直受不了。

“想点儿高兴的事吧!老头儿,”他说,“现在你一分钟比一分钟离家近了。丢了40磅,船走起来还轻松些。”

他明白船到了洋流最里面会出什么麻烦。但是现在没有办法好想。

“不,有办法,”他冒出声来,“我可以把刀绑在一支桨把儿上。”

他把舵柄挟在胁下,脚踏住帆索,说干就干。

“很好,”他说,“我虽仍是个老头,可我又有武器了。”

微风吹得更起劲,渔船乘风前进。他看着前半条大鱼,心中重新燃起某种希望。

失望是愚蠢的,他想,甚至是一种罪过。不要考虑罪过不罪过,他想,目前操心的够多的了,何必费这份心思呢?何况我也不懂这类问题。

我根本不懂这个,也说不准我是不是相信。也许杀死这条鱼是一桩罪过,我看应该是的,尽管我是为了养活自己并且给许多人吃用才这样干的。不过话得说回来,什么事都是罪过啊!别想罪过了吧!现在想它也实在太迟了,而且有些人是拿了钱来干这个的,让他们去考虑吧!你天生是个渔夫,正如那鱼天生就是一条鱼一样。圣彼德罗是个渔夫,跟那了不起的狄马吉欧的父亲一样。

可是他总喜欢去想种种与自己有关的事情,而且既然没书可看,收音机也没有一台,他就老是东想西想,还老去想罪孽问题。你并不是光为养活自己和卖给人吃才杀死这条鱼的,他想,你杀死它是为了有面子,因为你是个打鱼的。它活着时你爱它,死了你也仍旧爱它。既然你爱它,那虽然杀死了它也并不是什么罪孽,或者会不会是更加罪孽呢?

“你想得太多啦!老头儿。”他说出声来。

可是你扎死那条灰鲭鲨倒觉得很痛快,他想,其实它跟你一样,是靠活鱼过日子的。它不吃臭鱼烂虾,也不像有的鲨鱼那样只顾填肚子。它很美,很高尚,什么都不怕。

“我杀它是为了自卫,”老人高声说,“而且杀得很高明。”

他想:说到底,天生万物都在互相残杀,方式各不相同而已。打鱼这个行业在杀害我,虽说也养着我。养我的是那孩子,他想,何苦自欺欺人呢?

他把身子探出船舷,从鱼身上被鲨鱼咬过的地方撕下一块肉。他咀嚼着,觉得肉质很好,味道鲜美,又坚实又多汁,像牲口的肉,不过不是红色的。一点筋也没有,他知道在市场上能卖最高的价钱。可是没有办法让它的气味不散布到水里去,老人知道糟糕透顶的时刻就快来到了。

风势很稳定。风向已稍稍转向东北,他知道这预示它还不会停息。老人望望前面,可是他既看不见风帆,也看不见任何轮船的船身或者冒出来的黑烟。他只看到飞鱼在他船前跃起,蹿向两边,还有一片片黄色的海湾水草,甚至连一只飞鸟也看不见。

小船走了两个钟头,他在船后艄歇着,不时吃点儿金枪鱼肉,尽量休息休息,恢复体力。就在这当儿他看见了两条鲨鱼当中的第一条。

Ay(哎)!”他叫了。这个词没法译得传神,也许只是像一个人感到钉子穿透他的两手,钉进木头去的时候,会不由得喊出的一声吧!

“犁头鲨,”他大声说。这时他发现第一条鳐后面又冒出一个鳍。他根据褐色三角形的背鳍以及摆动尾巴的姿势,断定这是两条犁头鲨。它们嗅到气味,食欲冲动,饿得发慌,一时又丢失了目标的线索,乱游乱嗅,但毕竟一步一步紧逼而来。

老人系紧帆脚索,卡住了舵柄。然后他拿起上面绑着刀子的桨。他尽量轻地把它举起来,因为他那双手痛得不听使唤了。然后他把手张开,再轻轻捏住了桨,让双手松弛下来。他紧紧地把手合拢,让它们忍受着痛楚而不至缩回去,一面注视着鲨鱼过来。他这时看得见它们那又宽又扁的铲子形的头,和尖端呈白色的宽阔的胸鳍。

它们是一种讨厌的鲨鱼,气味难闻,既吞腐肉,又残杀活鱼,饿急的时候连船桨和舵也会去咬。就是这些鲨鱼趁海龟浮在水面睡着的时候,会把它们的腿脚咬掉,它们饿起来也会在水里向人进攻,尽管这人身上既没有鱼血也没有鱼腥的气味。

“喂!”老人说,“花皮的东西,过来呀!花皮们。”

它们来了,但它们不像灰鲭鲨那样正面过来,其中一条转身钻到船底下不见了,但它把大鱼竖撕横扯,扯得船打哆嗦,老人是感觉得到的。另一条鲨鱼用它细缝似的黄眼睛望望老人,就张开半圆的嘴奔来,向大鱼身上已经给咬过的地方扑去。

从它褐色头顶起直通背部有一道分明的线条,老人一眼找准脑子和脊髓相连接的部位,用绑在桨柄上的刀子不假思索地刺了个正中,马上拔出,第二下捅进猫眼似的黄眼珠子。那鲨放开大鱼,沉下水底去了,临死还把撕走的一块肉吞进肚里。

另一条鲨鱼正在咬啮那条鱼,弄得小船还在摇晃,老人就放松了帆脚索,让小船横过来,使鲨鱼从船底下暴露出来。他一看见鲨鱼,就从船舷上探出身子,一桨朝它戳去。他只戳在肉上,但鲨鱼的皮紧绷着,刀子几乎戳不进去。这一戳不仅震痛了他那双手,也震痛了他的肩膀。

不过鲨鱼很快又扑了上来,头露出在水面,老人趁它鼻子露出水来正贴在那条鱼身上时,一下扎中了它扁头的正中央。老人拔出刀子来又一下准确地扎在同一个地方。它仍旧死咬住鱼不放,老人刺中了它的左眼。鲨鱼却仍旧死死咬在那儿。

“不走?”老人说,把刀尖朝它椎骨和脑子当中间儿插进去。这儿下刀方便,他觉着软骨断了。老人给桨倒了个头,把桨片捅到鲨鱼嘴里去插开两颚。他把桨片来回扳转几下。当鲨鱼松了口滚下去的时候,他说,“再往下滚,花皮的东西,滚它一英里深。滚去看你那个朋友吧!”

老人擦了刀面,放下了桨。然后他重新系上帆脚绳,帆鼓起来了,他便将船拨回原来走的道儿。

“大概咬去了四分之一,都是最好的部位”,他大声说,“最好这是一场梦,最好我没钓到这条鱼。我对不起你,鱼儿。这件事正是错中错。”他打住话头,现在他都不愿看那鱼。血流尽了,海水里浸了这么久,都泡成银灰色了,只有淡紫条纹还依稀可辨。

“我原不该出海这么远的,鱼啊!”他说,“对你对我都不好。我很抱歉,鱼啊!”

得了,他对自己说,去看看绑刀子的绳子,看看有没有断。然后把你的手弄好,因为还有鲨鱼要来。

“我真希望有块石头磨磨刀,”老人检查过桨上绑的绳子后说,“我该带块石头来的。”你本该带许多东西来,他想,可你没带来,老家伙。现在不是去想你没有的东西的时候,想想用你现有的东西能干点什么吧!

“你给我出的好主意可真不少。”他出声地说,“我都厌烦了。”

船往前走着,他用胳肢窝夹住舵柄,把两只手都泡在水里。

“天晓得末了那条鲨鱼吃了多少,”他说,“这会儿船倒是轻多了。”他不愿意去想鱼朝下那一边给啃得七零八落的惨状。他知道那条鲨鱼每回颠得船打晃,就有一块鱼肉撕掉了,也知道鱼肉现在给所有的鲨鱼留下了一溜儿香味,宽得像穿海的大路一样。

它是条大鱼,可以供养一个人整整一冬。他想,别想这个啦!还是休息休息,把你的手弄弄好,保护这剩下的鱼肉吧!水里的血腥气这样浓,我手上的血腥气就算不上什么了。再说,这双手上出的血也不多,给割破的地方都算不上什么。出血也许能使我的左手不再抽筋。

我想些什么好呢?现在,他想,没有什么好想的。什么也不去想,等着瞧还来什么家伙。真希望是一场梦,他想。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个好收场。

下一条冲来的是单独的一条犁头鲨。它那来势就像是一头猪奔向食槽,要是一头猪能有这么阔的嘴的话,你简直可以把头伸到里面去。老人让它去咬鱼,然后把桨上的刀直扎进它的脑子,谁想那鲨鱼翻倒时猛往后一挣,刀喀嚓一声断了。

老人坐下来掌舵。他甚至不看鲨鱼在水里慢慢沉下去,起先它跟原样一般大,过后小些了,再过后就不丁点儿了。这种景象,老人一向看得着迷。但他这回却看也不看。

“我现在还有拖钩,”他说,“可惜它不顶用。我还有两支桨、一个舵把、一根短木棒呢!”

这几拨儿把我打败了,他想,我太老了,三棍两棒也揍不死鲨鱼。不过,只要有桨有短棒有舵把,我还要试试。

他又把双手浸在水里泡着。下午渐渐过去,快近傍晚了,他除了海洋和天空,什么也看不见。空中的风比刚才大了,他指望不久就能看到陆地。

“你累乏了,老家伙,”他说,“你骨子里累乏了。”

直到快日落的时候,鲨鱼才再来袭击他。

老人看见两片褐色的鳍正顺着那鱼必然在水里留下的很宽的嗅迹游来。它们竟然不用到处来回搜索这嗅迹。它们笔直地并肩朝小船游来。

他挟紧舵柄,系好帆索,从艄板底下取出一根棍子。这是一根破桨柄,截成2英尺半长,上面有个把,所以只宜单手使用。老人将它攥在右手心里,松动松动腕部的肌腱,眼睛盯着浪花里的背鳍。又是两条犁头鲨。

他盘算好:哪一条先上来,就让它咬住鱼身,好揍断它腭骨,或者直接照准脑门打。

两条鲨鱼一起逼了上来,当他看到离他近的那条正张开嘴深深咬进了鱼身银白色的侧面时,就把棒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猛打在鲨鱼宽阔的头顶上。他感觉到棒落下时碰到的橡胶般的坚韧,但他同时也感觉到骨头的坚硬。当它从鱼身上滑落下来时,他又在它鼻尖上狠狠打了一棒。

另外那条鲨鱼吃了又跑开,这会儿再次大张着两颚过来了。它扑到鱼身上,合拢两颚的时候,老人看见碎肉从它嘴角白生生地嘟噜出来。老人一棒只打着它的头,鲨鱼瞅他一眼,又扯下一块肉。它正溜开去吞食呢!老人再朝它抡下一棒,可是只砍到那橡胶般粗钝的厚皮上。

“来,花皮,”老人说,“再来吃。”

鲨鱼冲上前来,老人趁它合上两颚时给了它一下。他结结实实地打中了它,是把棍子举得尽量高才打下去的。这一回他感到打中了脑子后部的骨头,于是朝同一部位又是一下,鲨鱼呆滞地撕下嘴里咬着的鱼肉,从鱼身边溜下去了。

老人注视它们的行踪,但是谁也不敢再来较量。过一会儿,只见一条在水面转圈,另一条没有影儿。

他没有力气打死它们了,他想,想当年,这根本不在话下。不过,我今天毕竟也让它们好瞧了,这两个家伙谁也不会感到舒服的。要是我双手使棍,第一条肯定性命难保。谁笑我老了不中用了?他想。

他不想去看那条鱼,他明知它半边身子都已经被糟蹋了。太阳早已在他跟鲨鱼苦斗时落了下去。

“天快黑了。”他说,“那时我就能望见哈瓦那的灯光了。要是我太偏东了,那就会望得见某一个新的海滩市镇上的灯火。”

我现在离岸不会太远了,他想,希望谁都没有过分替我着急。当然啦!只有孩子会着急。不过他一定会有信心。上点儿岁数的渔民,有好些会着急。还有很多别的人也会这样,他想,我住的村镇好。

他不能再跟大鱼讲话了,因为鱼给糟蹋得太厉害了。后来他脑瓜里起了个念头。

“半条鱼,”他说,“你原来是条完整的。我很抱歉,我出海太远了。我把你我都毁了。不过我们杀死了不少鲨鱼,你跟我一起,还打伤了好多条。你杀死过多少啊!好鱼?你头上长着那只长嘴,可不是白长的啊!”

他喜欢想到这条鱼,想到如果它在自由地游着,会怎样去对付一条鲨鱼。我应该砍下它这长嘴,拿来跟那些鲨鱼斗,他想,但是没有斧头,后来又弄丢了那把刀子。

如果有把斧子,砍下剑吻绑在桨柄上,该是多好的一枝矛呀!那样咱俩又可以并力作战了。夜里再有鲨鱼过来你怎么对付呢?老头儿,你能干什么?

“同鲨鱼斗,”他说,“到死为止。”

可是现在一片漆黑,望不见亮光,看不见灯火,有的只是风和船帆的紧扯,他觉得自己也许已经死了。他两手合拢,摩摩手掌心,它们并没死,他只要把它们合拢,分开,就能引来有知觉的疼痛。他仰身靠在船艄上,也知道他还没死,他的两肩告诉了他。

我还有为捉到鱼许下的那些祈祷文要念哩!他想,可是我这会儿累得念不了啦!倒不如把那条口袋拿来披在肩上吧!

他躺在船艄掌舵,眼巴巴地等着那片亮光透出天边。我还有半截鱼,他想,所幸我碰运气能把上半截儿带回去,我应该交点儿好运。不,他说,你出去太远,破了你的好运啦!

“别胡想了,”他讲出了声,“醒着,把好舵,没准儿你还会交不少好运哩!”

“要是有什么地方卖好运,我倒想买些。”他说。

我拿什么去买呢?他问自己,可以拿一把丢失了的鱼叉、一把破刀、两只坏手去买吗?

“本来你可以的,”他说,“你本来想拿你接连出海的84天去买,人家也差点儿卖给你了。”

我不能胡思乱想,他想,好运这玩意儿,来的时候有许多不同的方式,谁认得出啊?可是不管什么样的好运,我都要一点儿,要多少钱就给多少。但愿我能看到灯火的反光,他想,我的愿望太多了,但眼下的愿望就只有这个了。

他竭力坐得舒服些,好好掌舵,因为感到疼痛,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大约夜里10时的时候,他看见了城市的灯火映在天际的反光。起初只能依稀看出,就像月亮升起前天上的微光。

随后越过海面,它们逐渐清晰可见了,这时随着风势增强,海水正掀起波涛。他驾船驶进了这片光亮,心想现在他很快就会迎着海潮的边缘了。

现在事情总算过去了,他想,它们或许还会来袭击我。可是一个人在黑夜里,又没有武器,怎么去对付它们呢?

他这时候肢体又僵又疼,他的伤口、他疲劳过度的周身关节都给夜里的寒气袭得作痛。希望不必再打了吧!他想,真希望不必再打了。

心理描写:表现浑身是伤、精疲力竭老人,希望早点结束战斗,希望早点回家。

但是到了半夜他又打了,虽然这回他明知打也无用。它们来了一大帮,他只看见鲨鳍在水里划出的一道道波纹,还有它们向鱼肉扑去、身上闪现的磷光。他抄起木棒,朝它们头上打去,听见它们在船底咬住大鱼的时候颚牙叩切的声音。

船在晃荡,因为鲨鱼在底下咬。他看不见目标,只凭感觉和耳朵,不顾一切地猛揍。突然,他觉得有个东西夹住了他的棍子,棍子就脱手了。

他拔出舵柄,双手捧住,举起就打,一下接一下,但这时鲨群集聚在船头下面,它们争先恐后地冲上来,撕下一块块鱼肉,在海水里闪闪发光,然后回头再来咬鱼。

最后,有条鲨鱼朝鱼头扑来,他知道这下子可完了,他把舵把朝鲨鱼的脑袋抡去,打在它咬住厚实的鱼头的两颚上,那儿的肉咬不下来。他抡了一次,两次,又一次。他听见舵把啪的一声断了,就把断下的把手向鲨鱼扎去。他感到它扎了进去,知道它很尖利,就再把它扎进去。鲨鱼松了嘴,一翻身就走了,这是前来的这群鲨鱼中最末的一条。它们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老人这时差不多已经连气都喘不过来,同时他觉得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它甜甜的,又带点腥味,他一时有点感到发慌,不过那味并不算太重。

他向海里唾了一口,说:“吃吧!犁头鲨。好做个梦以为你们咬死了一个人哩!”他知道他现在给打败了,败得彻底,没法挽救了。他回到船艄,发觉舵把子裂成锯齿似的那一头插进舵槽挺合适,他还可以用来掌舵。他把布口袋围好两肩,把船拨回原道儿。现在船走得很轻快。他什么都不想,什么感觉也没有,如今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驾船驶向家乡的港口,驾得尽量稳当,尽量用心。夜里,鲨群又来袭击大鱼的残骸,就像有的人拣餐桌上的面包屑一样。老人根本不理会它们,除了掌舵,什么都不注意。他只体会到,现在边上没有很重的东西,船走得有多轻便,多自如。

船是完好的,他想,它没有被破坏,除了舵柄以外,那不难修复。

他觉出船驶进了“湾流”,已经望见岸边民房的一排排灯火,他知道船在什么位置上,回家是不费事了。

不管怎么样,风总是我们的朋友,他想,然后他加上一句:有时候是。还有大海,海里有我们的朋友,也有我们的敌人。还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光是床,他想,床是样了不起的东西。

吃了败仗,上床是很舒服的,他想,我从来不知道竟然这么舒服。那么是什么把你打败的,他想。“没什么,”他出声地说,“只是我出海太远了。”

他驶进那小小的海港时,坡上酒店的灯火已经全灭,他知道人人都已经上床睡觉了。风越刮越大,现在风势已经挺强。不过港内仍旧风平浪静,他一直把船驶到岩石下一小片鹅卵石海滩边。没有人给他作帮手,他只好尽量把船拖上海滩。然后他跨出船外,把船系牢在一块岩石上。

他卸下桅杆,把帆卷起、捆好,再扛起桅杆,开始爬坡。他这才知道自己累到了什么程度。他停了一会儿,朝后望望,从街灯投去激起的反光中,看见鱼的大尾巴在船艄后面远远竖着,他还看见它那惨白赤露的一条脊骨、黑乎乎一坨的脑袋和伸出去的剑颚,而一头一尾中间却空荡荡一片精光。

他站起身,继续往上爬,到岸顶上跌了一跤,趁势歇一歇,桅杆还背在肩上。他想起来,试了几次,十分困难,就背着桅杆又坐下。他望见街道,有一只猫在远处梭巡觅食,老人一直注视着它。然后他漫无目标地望着空街。

临了,他放下桅杆,站起身来。他举起桅杆,扛在肩上,顺着大路走去。他不得不坐下歇了五次,才走到他的窝棚。

进了窝棚,他把桅杆靠在墙上。他摸黑找到一只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他在床上躺下了。他拉起毯子,盖住两肩,然后裹住了背部和双腿,他脸朝下趴在报纸上,两臂伸得笔直,手掌向上。

早上孩子探头朝门里望时,他还熟睡着。风刮得太厉害,渔船都不下海。孩子睡到很晚才起来,然后就像他每天早上都来的那样,又跑到老人的小屋里来。孩子看到老人正在呼吸,接着瞧见了老人的两只手,就马上哭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屋外,去拿点咖啡来,一路走着还一直在哭。

很多渔民围着那只小船瞧船边绑的东西,其中一个卷起裤腿站在水里,用绳子量鱼的骨架。

孩子没下海滩去。先头他去过了,有个渔民替他照看那只小船。

“他怎么样?”这群渔民当中的一个嚷着问。

“睡着呢!”孩子大声说,他不在乎他们看见他在哭,“谁也别打搅他吧!”

“从头到尾18英尺,”量骨架的那位报告说。

“我相信只能多不能少。”孩子说。

他走进露台酒店要了一罐咖啡。

“要热的,多放点牛奶和糖。”

“还要什么?”

“不要了,过后我再看他想吃些什么。”

“多大的鱼呀!”饭店老板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鱼。”

“你昨天捉到的那两条也满不错。”

“我的鱼,见鬼去,”孩子说,又哭起来了。

“你想喝点什么吗?”老板问。

“不要,”孩子说,“叫他们别去打扰圣地亚哥。我就回来。”

“跟他说我多么难过。”

“谢谢。”孩子说。

孩子端着那罐热咖啡爬上坡,来到老人的小屋里,坐在他身边等着他醒来。有一回他似乎就要醒了,可是他又重新陷入了沉睡,因此孩子只好到路对面去借了些柴来把咖啡热一热。

最后老人终于醒了。

“别起来。”孩子说,“喝下这个。”他倒了点咖啡在杯子里。

老人接过杯子喝了下去。

“它们把我打败了,马诺林。”他说,“真的把我打败了。”

“它可没打败你,那条鱼没有。”

“它确实没有,那是后来的事。”

默认

默认 特大

宋体黑体 雅黑楷体

640 800 默认 1280 1440 1920
手机版

扫一扫手机上阅读

目录
  • 背景

  • 字体

  • 宽度

夜间

读书网首页| 读书网手机版| 网站地图

关于文章的版权归原作者及发行商所有。如有侵犯到您的版权,请用Email:tom#tiptop.cn(#换成@)联系我们,我们会在7日内删除
Copyright©2008-2018 中学生读书网All Rights Reserved.
闽ICP备17002340号-1

书页目录
书评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