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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死搏斗(二)

老人与海

作者:(美)海明威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8/12/10

自他出海以来,太阳第三次冉冉升起的时候,鱼开始转圈儿了。

他从钓索的斜度看不出鱼在转圈儿,要转还太早吧!他只觉着绳子的压力稍微松了点儿,便开始用右手轻轻把绳子往回拉。它也照例绷得挺紧,但是他一拉到它快断的时候,绳子却接连不停地往手上跑。

他让两肩和脑袋从钓索下面钻出来,开始稳稳地轻轻地收拉绳子。他甩起双手,左右开弓地轮换动作,尽可能用身子和两腿配合着拉。他的老腿老肩膀随着手拉的左右摆动而摆动。

动作描写:从“拉”、“钻”、“收”这些动作可以看出老人的捕鱼技术十分高超。

“这圈子可真大,”他说,“它可总算在打转啦!”

跟着钓索就此收不回来了,他紧紧拉着,竟看见水珠儿在阳光里从钓索上迸出来。随后钓索开始往外溜了,老人跪下了,老大不愿让它又渐渐回进深暗的水中。

“它正游在圈子的最远点上,”他说。我必须支持住,他想,我拉紧点,它圈子就越转越小。可能在一小时之后我就见到它了。现在,我要制服它,最后杀死它。

可是那鱼继续不停地慢慢打转,过了两个小时,老人浑身被汗水湿透,累得连骨头都要散架了。不过眼下圈子兜得已经小得多,而且从绳子倾斜的情况来看,他能断定鱼一边游一边正在不断地往上浮了。

有个把钟头,老人眼前老是发黑,汗水腌疼了他的眼睛,腌疼了额头上靠眉棱骨那儿的一个伤口。眼前发黑他倒不怕,他拉绳子这么吃力,自然要发黑。不过他有两回觉得眩晕,这可叫他心慌。

“我不能让自己垮下去,就这样死在一条鱼的手里,”他说,“既然我已经叫它这样漂亮地过来了,求天主帮助我熬下去吧!我要念100遍《天主经》和100遍《圣母经》。不过眼下还不能念。”——就算这些已经念过了吧!他想,我过后会念的。

正在这时,他觉得双手提着的绳子突然一撞、一扯,来势猛得很,感觉很硬、很重。

它在嚼铁丝导线,他想。总是这样,它总要嚼的。它该是要跳的呀,倒不明白干吗老这么转磨磨儿。它不跳,气囊就不充气,可是每跳一次,伤口加大一些,也有可能脱钩的。

“别蹦啦!鱼啊!”他说,“别蹦啦!”鱼又撞了铁丝好几次,每次它摆一下头,老人就稍微松出一点绳子。

我一定得让它的痛楚不至于扩大,他想。我的痛楚倒没什么关系,我能忍得住。可它的痛楚会逼得它发狂的。

过了一会儿鱼不再撞那铁丝,又开始慢慢地打起转来了。现在老人在不断地收紧绳子。不过他又感到一阵眩晕。他用左手舀起一点海水来淋在头上。接着他又淋了一些,同时揉了揉脖梗子。

“我没有抽筋,”他说,“它快上来了,我撑得住。哼!你就得撑着,这还用说!”

他跪下来靠着船头,又把绳子套到肩上背了一阵。他想好了:这会儿它转圈儿我要歇歇,等它靠近了我再站起来收拾它。

他巴不得在船头上歇一下,让鱼自顾自兜一个圈子,并不回收一点钓索。但是等到钓索松动了一点,表明鱼已经转身在朝小船游回来,老人就站起身来,开始那种左右转动、交替拉曳的动作,他的钓索全是这样收回来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疲乏过,他想。现在起风了。这风能帮我把鱼拖回港去。我正缺它帮忙。

“等它再转出去的时候,我就休息。”他说,“我感觉好多了。再兜这么两三圈,就能见着鱼了。”

他头上的草帽远远地推到了后脑勺上,当他一感觉鱼已经转向时,他就随着绳子的牵动顺势一屁股坐在船头上。

鱼,现在你干你的吧!他想,到那时候我来抓你。

海水涨了不少。但吹来的是一阵晴天的和风,他回家就得借助这样的风。

“我把住西南方向就行了,”他说,“一个人在海上决不会迷了方向,再说那又是个伸出去挺长的海岛。”

在第三圈上,他才看见鱼。

他起初只看见一大片黑影,它过了很久才打船底下过去,长得简直叫他不能相信。

“不,”他说,“它不会那么大。”

但是它当真有这么大,这一圈兜到末了,它冒出水来,只有30码远,老人看见它的尾巴露出在水面上。这尾巴比一把大镰刀的刀刃更高,是极淡的浅紫色,竖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它朝后倾斜着,老人看得见它庞大的身躯和周身的紫色条纹。它的脊鳍朝下耷拉着,巨大的胸鳍大张着。

这一回老人连鱼的眼珠子也瞧清了,旁边有两条鲫鱼。鲫鱼身子是灰色的,有时吸附在大鱼身上,有时箭也似地蹿开去,有时在大鱼阴影里安闲地漫游。每条鲫鱼有3尺多长,快游时老扭动身子,跟鳗鱼一个样。

老人浑身大汗,却并不全是因为太阳。每当那鱼从容平静地兜回来时,他就收回一些绳子,他确信只要它再兜上两圈他就有机会用鱼叉刺中它了。

不过我一定要让它靠近点,靠近点,再靠近点,他想,我决不能去刺它的头,我一定得一叉扎进它的前胸。

“沉住气,憋足劲儿,老头儿。”他说。

下一圈上,鱼背露出来了,但它离船还太远了点儿。再下一圈,它仍然太远,不过它更加耸出了水面。老人相信,再收些绳子,就可以叫它靠拢过来。

他早已备妥鱼叉,系叉的一盘轻巧绳子装在圆篮子里,绳尾拴在船头缆桩上。

这时鱼正兜了一个圈子回来,既沉着又美丽,只有它的大尾巴在动。老人竭尽全力把它拉得近些。有那么一会儿,鱼的身子倾斜了一点儿。然后它竖直了身子,又兜起圈子来。

“我把它拉动了,”老人说,“我刚才把它拉动了。”

这时他又感觉头晕,但还是牵住钓丝,竭力支撑着。我把它拽动了,他想,也许这一回能将它拽过来。拉紧,手;他想,坚持住,腿儿;别发昏,脑袋,别发昏。你是从不拆台的。这一回我把它拽过来。

可是当他费尽心机没等鱼游到近旁就动手使出全身力气去拉它的时候,那鱼被拉得稍一侧身,就马上又恢复过来,游了开去。

“鱼啊!”老人说,“鱼,你反正总得要死了,难道你一定要把我也害死么?”

这样下去可不成,他想。他口干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可这会儿他却没法去够到水了。这回我一定得把它拉到船边来,他想,我再经不住兜好几转了。可你经得住,他对自己说,你是永远经得住的。

在兜下一圈时,他差一点把它拉了过来,可是这鱼又竖直了身子,慢慢地游走了。

你要把我害死啦!鱼啊!老人想,不过你有权利这样做。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庞大、更美丽、更沉着、更崇高的东西了,老弟。来,把我害死吧!我不在乎谁害死谁。

你现在头脑糊涂起来啦!他想,你必须保持头脑清醒。

头脑要清楚,知道该怎样忍受,像一个人一样。或者说,像一条鱼一样,他想。

“清醒清醒,我的脑袋瓜。”他说话的声音几乎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清醒。”

鱼儿兜了两个圈子,情况还是一样。

我不知道,老人想,他每次都几乎感觉自己要吃不消了。我不知道,但我要再试两次。

他再试了一次,他把鱼拉转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快要昏倒。鱼扳正身子,在半空中摆着大尾巴,又慢慢游开去了。

我还要试一下,老人答应自己,虽然他的两手已经磨烂了,眼睛也只是间或一阵阵才看得清东西。

他又试了一次,结果照旧。那么我再试一回,他想,只是他还没动手就觉得要昏过去了。

他忍住了一切痛楚,拿出剩余的力气和丧失已久的自傲,用来对付这鱼的痛苦挣扎,于是它游到了他的身边,在他身边斯文地游着,它的嘴几乎碰着了小船的船壳板,它开始在船边游过去,身子又长,又高,又宽,银色底上有着紫色条纹,在水里看来长得无穷无尽。

老人把钓丝扔下,用脚踩住,高高举起钢叉,用尽平生气力,还加上一时横下的狠心,从侧面猛戳过去,不偏不歪,正好刺中升到和老人胸部一般高的胸鳍后边。他感觉钢尖触到鱼肉,就用身子抵住叉柄刺进去,再用全身重量往深里压。

那鱼隐忍着死亡的痛苦,做最后一次挣扎。它跃出水面,显示出整个儿的长度和宽度,显示出它的力和美。它仿佛高高悬在空中,俯视小船和老人。然后轰然地跌入水中,飞起一阵阵浪花,从上淋下,溅湿老人,溅湿了整条船。

老人感到头晕恶心,两眼模糊。但他仍旧抽出了鱼叉上的绳子,用皮开肉绽的手把它慢慢捋了一遍,等他眼睛能看清一些时,他瞧见那鱼银白色的肚子朝上,仰天浮在那里。鱼叉柄斜戳在鱼的前胸上,从它心流出来的殷红的鲜血染得海水都变了色。这血起先在一英里深碧蓝的水里黑沉沉的,像一片沙洲。随后它就云彩似地铺了开来。鱼身银亮,静静地随着波浪漂摆浮沉。

在眼前清楚的一阵子,老人四下里仔细看了看。然后他把叉绳在船头缆桩上绕了两圈,便低下头来用两手捧着。

“叫头脑一直清楚着吧!”他靠着船头木板说,“我是个累坏了的老头儿。不过我扎死了我这个鱼兄弟,现在我得干苦活啦!”

现在我得准备好套索和绳子,把它绑在船边,他想,即使我这里有两个人,把船装满了水来把它拉上船,然后把水舀掉,这条小船也绝对容不下它。我得做好一切准备,然后把它拖过来,好好绑住,竖起桅杆,张起帆驶回去。

他试着将鱼拉近船边,以便从鳃孔穿进一根绳子,从嘴里抽出来,鱼头就紧绑在船头了。我爱瞧着它,老人想,碰碰它、摸摸它。

它是我的财富,他想,但我之所以爱摸它,原因不在这里;而是因为我能感觉到它的心,他想,是在我再次握着鱼叉柄往里插的那会儿。好啦!把它拉过来绑牢,用绳圈套在它尾巴上,另一个套在它中腰上,好把它拴紧在船旁边。

“动手干活吧!老家伙。”他说,他稍稍喝了一小口水。“恶战过去了,可还有一大堆苦活儿要干哩!”

他抬头望望天,望望水里他的鱼,又用心看了看太阳。晌午才过不多会儿,他想。在起信风哩!这些绳子现在都不必管了,回家我跟孩子再把绳子接好。

“鱼,过来,”他说。但是鱼不来,却给海浪颠得打滚。于是老人把船朝它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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