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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死搏斗(一)

老人与海

作者:(美)海明威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8/12/10

“我并不虔诚,”他说,“但是我愿意念10遍《天主经》和10遍《圣母经》,使我能逮住这条鱼,我还许下心愿,如果逮住了它,一定去朝拜科布莱的圣母。这是我许下的心愿。”

他机械地念起祈祷文来。有些时候他太倦了,竟背不出祈祷文,他就念得特别快,使字句能顺口念出来。《圣母经》要比《天主经》容易念,他想。

“万福玛利亚,神恩浩荡,主与尔同在。众女中唯汝有福,汝子耶稣亦为有福者。圣母玛利亚,愿尔为我辈罪人生时祈祷,死时求福。阿门。”接着他又加上了两句,“圣母玛利亚,愿尔为这鱼早死祈祷吧!虽然它是挺了不起的。”

祈祷完毕,他感觉好受多了,其实身上痛苦依旧,甚至可能还更厉害些。他靠着船头的木板,漫不经心地活动活动左手的指头。尽管清风徐来,太阳却晒得很厉害。

“那根从船尾伸出去的钓索,我最好重新安个鱼饵。”他说,“要是大鱼拿定主意再呆一夜,我还得再吃点儿东西才行,现在瓶子里的水也不多了。这地方想必只钓得着一条鲯鳅,不过把它趁新鲜吃了倒也不坏。今儿半夜,能有条飞鱼蹦上船来就好了,可我没有灯来招引它们。飞鱼生吃最美,用不着细切。现在我得留着全副力气。上帝在上,原先我哪知道它这么大呢!”

“可是我要把它宰了,”他说,“不管它多么了不起,多么神气。”

然而这是不公平的,他想,不过我要让它知道人有多少能耐,人能忍受多少磨难。

“我跟那孩子说过来着,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他说,“现在是证实这话的时候了。”

尽管他已证明过上千次,但那算不了数,现在他要再一次证明它。每次都是新的一次,他在干着的时候从来不去想着过去。

但愿它会打盹儿,让我也能打个盹儿去梦见狮子,他心想。为什么现在多半只梦见狮子了呢?眼下安安静静靠着船板歇息,什么也别去想。它正在忙着。你越少忙越好。

到了下午,小船仍旧平稳行进。从东方刮来的微风给船增加了阻力,老人迎着轻浪,泰然打桨,背上鱼绳也似乎减轻了些。下午有那么一会儿,钓丝又开始上浮。但这次大鱼只稍稍升高了一点,便继续往前游去。太阳晒着老人左边的胳膊和肩膀,也晒着他的脊背。他明白鱼朝东北方向转了。

既然见过大鱼一面,他就想得出它游水的样子:紫色的胸鳍像翅膀似的张开,竖起的大尾巴一路划破昏暗。不知道它在那么深的地方看得见多少东西,老人想。它的眼睛挺大,马的眼睛小得多,能在暗处看东西。从前我在黑的地方看得很清楚,虽不是漆黑漆黑的地方,可是眼力差不多跟猫一样好。

阳光和他手指不断的活动,使他那抽筋的左手这时完全复原了,他就着手让它多负担一点拉力,并且耸耸背上的肌肉,使钓索挪开一点儿,把痛处换个地方。

“你要是没累乏的话,鱼啊!”他说出声来,“那你真是不可思议啦!”

他现在已觉得疲乏极了,而且知道夜晚快要来到,因此竭力去想想别的事情。他想到棒球联赛,也就是他所说的Gran Ligas,他知道纽约扬基队正要跟底特律老虎队比赛。

两天没听到比赛消息了,他想,但我要有信心,要对得起狄马吉欧,他脚后跟虽然长了一根骨刺,干什么却都干得漂亮。骨刺是什么毛病?他问自己,我们没有长过,是不是像扎进一根斗鸡的巨铁那么痛?我恐怕受不了这个,也做不到公鸡那样瞎了一只或两只眼睛还能继续搏斗。人并不比飞禽走兽高明多少,我可是宁愿化身为藏在海底的那条鱼。

“除非来了鲨鱼,”他自言自语,“要是鲨鱼跑来,那就求上帝可怜可怜它跟我两个吧!”

你相信大球星狄马吉欧会像我守着这条鱼一样,长时间守着一条鱼吗?他想,我敢保他会的,而且守的时间会更长。因为他年轻力壮,他爹也是个打鱼的。不过他的骨刺会不会太疼呢?

“我说不上来,”他说出声来,“我从来没有长过骨刺。”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为了给自己增强信心,他回想起那回在卡萨布兰卡的一家酒店里,跟那个码头上力气最大的人,从西恩富戈斯来的大个子黑人比手劲的光景。整整一天一夜,他们把胳膊肘搁在桌面一道粉笔线上,胳膊朝上伸直,两只手紧握着。双方都竭力想把对方的手压到桌面上。

人们纷纷打赌,屋里点着煤油灯,人进人出,他眼睛一直盯着那黑人的手和臂,还有那黑人的面孔。在第一位公证人干了八小时以后,就每四小时换一个,以便能睡个觉。他和黑人双方的手指甲下面都流出了血,彼此互望着眼睛、胳膊和手,打赌的人出出进进,靠墙坐在高椅子上观察着。墙是浅蓝漆的木板壁,灯光投下他俩的影子。黑人的影子很魁梧,风吹焰动,人影随着晃悠。

通夜僵持着,不分胜负,有的赌客给黑人端上罗姆酒,给他点烟。黑人一杯下肚,劲儿十足,好几次都差一点要赢老人了——那一年他还没有老,大伙儿管他叫“胜者圣地亚哥”——腕子压下去有3寸。可是老人又扳了回来,恢复了平衡。这时他自信定能击败对面那个彪形大汉。

天亮时,打赌的人们要求当和局算了,裁判员摇头不同意,老人却使出浑身的力气来,硬是把黑人的手一点点朝下扳,直到压在桌面上。这场比赛是在一个礼拜天的早上开始的,直到礼拜一早上才结束。好多打赌的人要求算是和局,因为他们得上码头去干活,把麻袋装的糖装上船,或者上哈瓦那煤行去工作。要不然人人都会要求比赛到底的。但是他反正把它结束了,而且赶在任何人上工之前。

打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人人都管他叫“冠军”,到了春天双方又赛了一回。不过这回别人没赌多少钱,他上次既然打垮了西恩富戈斯城那个黑人的信心,现在便赢得很容易。后来他还赛过几回就再也不干了。他拿稳只要他真的想胜,不管是谁他都能打败,但他认定那会妨害右手打鱼。他用左手练习着试赛过几回。但是左手总要变心,行动不肯听他的招呼,所以他对它信不过。

这会儿太阳好好地把他的左手烤透了,他想。除非夜里太冷,它总不会再给我抽什么筋了吧!不知今儿晚上到底吉凶如何。

一架飞往迈阿密的飞机在头顶上飞过,他看着它在海面上的投影惊起了一群群飞鱼。

“这么多飞鱼,一定有鲯鳅。”他说着往后紧靠钓丝,试试有没有可能把大鱼提起一点儿。但是不能,绳子绷得硬邦邦的,水珠四溅,说明快要断了。小船缓慢前进,他目送着飞机,直到看不见为止。

坐在飞机里一定感觉很怪,他想。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朝下望,海是什么样子?要不是飞得太高,他们一定能清楚地看到这条鱼。我希望在200英尺的高度飞得极慢极慢,从空中看鱼。在捕海龟的船上,我待在桅顶横桁上,即使从那样的高度也能看到不少东西。

从那儿一望,鲯鳅的颜色更绿,它们身上的纹道、紫斑你都看得见,它们游来那么两大群,个个你都看得见。黑沉沉的洋流里那些向前急奔的鱼,为什么背脊都是紫的,纹道斑点多半也是紫的呢?鲯鳅看上去当然发绿,因为它本来是金闪闪的。可它饿慌了要吃食的时候,就跟金枪鱼一样,身子两边都显出紫道道了。会是因为生气,因为奔得快,才显出来的吗?

快天黑时,船驶过一大片马尾藻,它们在轻浪中动荡起伏,就像大海正在一床黄毯子下面跟什么东西调情求爱似的。正在这时,他那条小钓索被一条鲯鳅咬上饵了。他第一眼瞧见它时,正当它蹦出水来,在夕阳下一身纯金色,在空中拼命地扭动、拍打。

它在慌乱中使出浑身解数,一次又一次地蹦着,他费劲地向后挪动到船尾,蹲着身子,右手和右臂攥住大鱼的绳子,左手一把一把拉起那鲯鳅,每拉进一段钓丝,就用光着的左脚踩住。鲯鳅刚提到船边,拼命挣扎,老人身子探出舷外,捉住金光斑斓的海鱼,扔进舱里。

它的嘴急速翕动,乱咬着扎进肉里的钩子。它用又胖又长的身子、它的尾巴、还有它的头使劲拍打舱底,最后老人照准金光闪闪的鱼头狠揍了几棍,它才颤抖一阵,终于不动弹了。

老人把钩从鱼嘴里拔出来,重新安上一条沙丁鱼作饵,把它甩进海里。然后他挪动身子慢慢地回到船头。他洗了左手,在裤腿上擦干。然后他把那根粗钓索从右手挪到左手,在海里洗着右手,同时望着太阳沉到海里,还望着那根斜入水中的粗钓索。

“它一点儿也没变,”他说。但是看了冲着手汩汩流来的水,他发觉鱼显然比先前游慢了。

“我要在船尾上把两支桨捆在一块儿,叫它夜里走慢些,”他说,“今儿一夜它能撑下来,我也能。”

最好稍微晚点再去剖鲯鳅的肠肚,好让肉里的血不白白流掉,他想,我可以稍过一会儿再去干那个,趁这段时间先绑好桨增加点儿阻力。现在最好让鱼安静,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别太去惊动它。太阳落山是所有的鱼都最心神不定的时刻。

他等右手干了,就用它攥住钓丝,尽量松动松动身子,然后靠住木板,听任绳子拽着自己。这样,一半或者一大半的力让船身分担去了。

我正学习怎样对付大鱼,他想,学习怎样较劲儿。要知道,它吞钩以后还没进过食,这庞然大物需要吃得多。我已经吃下整条金枪鱼。明天吃鲯鳅。

他管它叫“黄金鱼”。也许我该在把它开膛时吃上一点儿。它比那条金枪鱼要难吃些。不过话得说回来,没有一桩事是容易的。

“你觉得怎么样,鱼?”他开口问,“我觉得很好过,我左手已经好转了,我有够一夜和一个白天吃的食物。拖着这船吧!鱼。”

他并不是真的觉得挺好,因为给粗绳勒着的背脊几乎疼过了头,变得发木了,这使他不大放心。不过比这个更糟糕的事情我也挺过来了,他想,一只手才破了一点儿,另外那只也不抽筋了。两条腿好好儿的。再说眼下我在粮食储备上也比它强。

这时候天黑了,9月间太阳一落,天黑得就很快。他趴在已经用旧了的船头木板上,尽可能地休息。最早的几颗星星出来了。他虽不知道“参宿七”的名称,却见到了它,知道不多久星星都会出来,他又要跟所有这些远方的朋友见面了。

“那条鱼也是我的朋友。”他出声地说,“我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么大的鱼,可我却必须得杀死它。幸而我们用不着想去杀死这些星星。”

想想看,要是一个人每天都得竭力想去杀死月亮又怎样呢!他想,月亮准逃跑了。可是想想看,要是一个人每天都得竭力想去杀死太阳呢?我们总算还是幸运的,他想。

一转念间,他可怜起大鱼没有吃的来了,可是杀鱼的念头并不因怜悯而动摇。他想,这条鱼够多少人吃呀!他们配吃它吗?不,当然不配。没有一个人配享用这条蛮有气派的大鱼。

我不懂这些事儿,他想,可是我们不必去弄死太阳或月亮或星星,这是好事。在海上过日子,弄死我们自己真正的兄弟,已经够我们受的了。

现在,他想,我该考虑考虑那海水里拖着的障碍物了。这玩意儿有它的危险,也有它的好处。

要是鱼真要挣开,两支桨还捆在那里,弄得船一点儿没有原来的轻巧,那我就会白丢好些绳子,连鱼也会丢掉。要是船轻了,我跟鱼受罪的时间就长些,可我安全些,因为鱼还有股子飞跑的猛劲没使过呢!不管怎么着,我得剖开鲯鳅肚子,免得肉坏了,我也要吃些补点儿力气。

现在我再休息一个钟头,等觉得它挺踏实、稳定以后再回船后艄去干活,拿定主意。趁这段时间我可以摸准它的举动,看出它有没有什么变化。利用桨是个好计策;可是眼下已经到了该步步小心的时候了!它总归是条鱼,我方才看见钓索扎进了它的嘴角,它把嘴闭得紧紧的。

钩子事小,空着肚子跟莫名其妙的力量较量却使它吃不消。歇着,老头儿,让它挣命去,到该卖力的时候再卖力。

他认为自己已经歇了两个钟头。月亮要等到很晚才爬上天,他没法判断时间。说实在的他并没有好好休息,只能说是,多少歇了一会儿。他肩上依旧承受着鱼的拉力,不过他把左手按在船头的舷上,把对抗鱼的拉力的任务越来越让小船本身来承担了。

要是能把绳子系到船边上,那多省事啊!他想,不过它稍稍一扭身就可以扯断绳子。我得拿我的身体垫着绳子去拉拽,两手随时准备着要把绳子放长。

“可是你还没睡呢!老头儿,”他喃喃地说,“已经过了半天一夜再加一天,你都没有睡觉。你得想法儿趁它安静沉稳的时候睡一会儿。你要是不睡,脑瓜子或许会糊涂的。”

我头脑清晰着哩!他想,太清晰了,我清晰得就像星星,我那些兄弟。不过我是得睡一睡。它们都睡,月亮、太阳都睡,就连大海在没有潮流、风平浪静的那些天里有时候也睡。

记住,要睡觉,他想。强制自己睡,想个简单的办法掌握钓丝。先回后艄剖鲯鳅。睡觉时绑住双桨太危险,不睡觉我能熬,他心里说,但太冒险。

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和双膝爬回后艄,不敢惊动大鱼。鱼也瞌睡了吧!他想,我不希望它歇下来。要让它拉着,拉到死为止。

回到后艄,他转过身来,左手攥住从肩膀后面绕过来的钓丝,右手从鞘里抽出小刀。

这时候星光明亮,可以看清鲯鳅。他一刀扎进它的头部,从艄板下拖出它来,再一脚踩住这死鱼,很快用刀把它划破,从肛门一直划到下颌尖儿上。然后他放下刀子,用右手去掏它的内脏,全挖干净,把鳃都扯掉。他觉得它的胃在他手里发沉、滑溜,撕开一看,原来里头有两条飞鱼,都新鲜硬实。他把两条飞鱼并排放着,把鳃、肠子什么的扔出船去。这些东西漂沉的时候,在水里留下一缕磷光。

鲯鳅是冰冷的,这时在星光里显得像麻风病患者般灰白,老人用右脚踩住鱼头,剥下鱼身上一边的皮。他然后把鱼翻转过来,剥掉另一边的皮,把鱼身两边的肉从头到尾割下来。

他把残骨抛出船外,留心看看水里有没有起漩涡。可是只见到它慢慢下沉时发出的闪闪光亮。他转过身来,把两条飞鱼夹在那两片鲯鳅肉里。把刀子插回刀鞘,就费力地慢慢回到船头去。他弯着背承受住钓索的重量,右手挟着鱼肉。

在船头坐定之后,他在板上摊开两块肉,连同裹在里面的飞鱼。接着,他移动肩上的钓丝,换了个位置,再用扶在舷边上的左手把它攥住。他身子探出船去洗飞鱼,注视手边的水流速度。剥过鲯鳅皮的手,浸入水里就发磷光。他注意看水冲击手面,冲力比前弱了。当他手擦着舷板时,水面上散开点点磷光,渐渐向后方漂去。

“它不是累了,就是歇着了,”老人说,“现在我来吃完这条鲯鳅,歇一歇,睡一会儿。”

繁星下,在越来越冷的黑夜里,他吃了半块鲯鳅肉和一条掏掉内脏、去了头的飞鱼。

“鲯鳅煎了吃多棒啊!”他说,“可生吃多么受罪。以后要是没带盐,没带酸橙,那我再也不划船出海了。”

如果我有头脑,我会整天把海水泼在船头上,等它干了就会有盐了。他想,不过话得说回来,我是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钓到这条鲯鳅的,但毕竟是准备工作做得不足。然而我把它全细细咀嚼后吃下去了,没有恶心作呕。

天空云层扩展到了东边,他熟悉的星星一颗接着一颗地隐没了。现在他仿佛正在驶进一个云的巨大深谷,风已经停了。

“三四天里天气就要变坏了,”他说,“但是今晚和明天还不会。快打点打点稍微睡一会儿吧!老家伙,趁鱼还安静平稳。”

他用手紧紧拉住钓丝,再用大腿抵住手,把全身重量都靠在船头的木板上。然后他把肩上的钓丝放低一些,用左手按住。

只要按住了,我的右手就能攥住,他想,要是睡梦中右手放松了,钓丝脱出去,那么左手也会把我惊醒的。右手太辛苦,但它辛苦惯了。

我哪怕睡上20分钟,半个钟头,也不错啊!他拱肩缩背,整个身子背着钓索趴在船头上,让他的全部重量顶着右手,于是,睡着了。

他梦见的不是狮子,却是一大批交配期的鼠海豚,前前后后有8英里或者10英里长。它们往空中一跳很高,跟着又落回它们跳的时候给水面留下的坑洼里。

接着他梦见自己正在村子里睡在自己的床上,刮着北面吹来的寒风,他很冷,他的右手臂麻木了,因为他的头枕着它而没有枕在枕头上。

随后他开始梦见那长长的黄色海滩,他瞧见黄昏中走来了第一只狮子,接着又来了其它的狮子,船正泊在那儿,傍晚岸上来的微风吹拂着,他下巴搁在船头木板上,等着瞧是不是会有更多的狮子来,他感到很快乐。

月亮早升上中天,他还未醒。鱼稳稳当当游着,船儿驶进云影深处。

他右手猛一掌打在自己脸上,惊醒了,钓索从右掌心飞快出溜。他没有感觉到左手,只拼命用右手拉住绳子,绳子仍往外滑。

终于,他左手攥着绳,再用背抵住,这时绳子勒着他的背和左手,这左手承受了全部的拉力,给勒得好痛。他回头望望那些钓索卷儿,它们正在滑溜地放出钓索。

正在这当儿,鱼跳起来了,使海面大大地迸裂开来,然后沉重地掉下去。接着它跳了一次又一次,船走得很快,然而钓索依旧飞也似地向外溜,老人把它拉紧到就快绷断的程度,他一次次把它拉紧到就快绷断的程度。他被拉得紧靠在船头上,脸庞贴在那片切下的鲯鳅肉上,他没法动弹。

我们盼的事儿来了,他想,我们就迎着上吧!

它拖走好多绳子,叫它拿命来赔,叫它赔,他想。

他看不见鱼跳,只听到鱼撑破海面和扑通溅落的响声。飞跑的绳子把两手刮得怪疼的,不过他早料到会这样,所以尽量让绳子从手上有老茧的地方蹭过去,不让它滑进掌心,或者刮了手指头。

要是那孩子在船上,他会把盘着的绳子泼湿的,他想,是啊!要是那孩子在,要是那孩子在。

绳子还在溜出去,溜出去,溜出去,不过现在正在放慢下来而且他让鱼拖走每一寸都得费点代价。他终于把头从船板和被他的脸压烂了的鱼肉上抬了起来。他还一直在放出绳子去但正越来越慢。

他把身子慢慢挪到可以用脚碰到那一卷卷他看不见的钓索的地方。钓索还有很多,现在这鱼不得不在水里拖着这许多摩擦力大的新钓索了。

是啊!他想,它已经跳了不止12次沿着背脊的那些液囊装满了空气,所以没法沉到深水中,在那儿死去,使我没法把它捞上来。它不久就会转起圈子来,那时我一定想法对付它。不知道它怎么会这么突然地跳起来的。

也许它饿得发慌,不顾死活了;或者在黑夜里碰见什么东西,受了惊;或者突然害怕起来?它本来是如此安稳有力,看上去泰然自若,无所畏惧。

“你本人要保持泰然自若,无所畏惧,”他说,“你牵住它,使它就范了,但钓丝还收不进来,不过,不要多久它就要转圈了。”

老人现在用左手和肩膀拉住它,弯下身子去用右手舀水来洗那烂糟糟地粘在他脸上的鲯鳅肉。他生怕这会叫他恶心,让他呕吐起来弄得浑身乏力。

他洗干净了脸以后,又把右手伸到船外的海水里洗了洗,然后一面让它在那咸水里浸着,一面眺望着日出前曙光初露的情景。它差不多已经在朝着正东游了,他想,这说明它已经乏了,只好顺着潮流走。不久它就得打转了。那时我们真正的重活儿才算开始哩!

他估计右手泡的时间够了,就把它抽上来看看。

“伤不重,”他说,“男子汉疼了也不在乎。”

他抓钓索的时候,注意不叫它嵌进绳子在手上新磨的伤口,又挪动一下背上的重量,这样他就可以从小船的另一边把左手浸到海里去。

“你这个废物,夜里干得倒还不坏,”他对左手说,“不过有一阵我找不着你。”

为什么我不生下来就有两只好手呢?他想,也许是我自己的过错,没有好好儿训练这只手,可是天知道它曾有过够多的学习机会。然而它今天夜里干得还不错,仅仅抽了一回筋。要是它再抽筋,就让这钓索把它勒断吧!

正这么想着,他感觉一阵头晕。他寻思,吃点鲯鳅肉是不是能好?可是不能吃,他警告自己。头嗡嗡点儿总比呕吐好。再吃肯定受不了,因为刚才脸贴近鲯鳅,被气味熏够了。把它留到不得已的时候再吃,别让它坏了就成。现在靠食物提神也来不及了。你真健忘,他提醒自己,不是还剩一条飞鱼吗?吃了吧!

它就在那儿,洗干净了,现成的,他用左手把它捡了起来,仔细地连骨头嚼着吃,把它整个吃下了肚子,连尾巴也不剩。

它含的营养几乎比所有别的鱼都多,他想。至少是我正需要的那种力气。现在我能做到的都已做了。让它打起转来,开始这场恶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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