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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见的大鱼(二)

老人与海

作者:(美)海明威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8/12/10

一只小鸟从北边迎着小船飞来,这是一只鸦科鸣禽,飞得很低。老人看出它很疲乏了。

那鸟飞到船艄,歇了下来。过一会儿,它在老人头上打了个圈,然后落在钓丝上,似乎更自在些。

“你几岁了?”老人问小鸟,“第一次飞这么远吧?”

他说话时那鸟望望他,它疲乏得甚至都顾不上去留心察看一下绳子,只是用细小的脚爪紧紧抓住绳子,随着它东摇西晃着。

“它挺稳当的,”老人对它说,“可稳当啦!昨晚上又没刮风,你真不该累成这样。鸟儿最后会碰到什么样的结局啊?”

老鹰,他想,老鹰要到海上来收拾它们的。但他在小鸟面前没说出口来,因为小鸟不懂他的话,而且它很快会亲自领教鹰的厉害的。

“好好歇一歇,小鸟儿,”他说,“然后打起精神,试一试你的运气。任何一个人或者一只鸟,或者一条鱼,都不过如此而已。”

他不由得话多起来,因为他的背脊挺了一夜变僵了,现在疼得真够呛的。

“鸟儿,你要乐意,就待在我这儿做客吧!”他说,“这会儿刮小风了,可惜我不能扯起帆来顺风送你上岸去,我这儿还有个朋友呢!”

就在这当儿,那鱼陡地一歪,把老人拖倒在船头上,要不是他撑住了身子,放出一段钓索,早把他拖到海里去了。

钓索猛地一抽时,鸟儿飞走了,老人竟没有看到它飞走。他用右手小心地摸摸钓索,发现手上正在淌血。

“这么说这鱼给什么东西弄伤了,”他说出声来,把钓索往回拉,看能不能叫鱼转回来。但是拉到快绷断的当儿,他就握稳了钓索,身子朝后倒,来抵消钓索上的那股拉力。“你现在吃到苦头了,鱼儿,”他说,“可要晓得,我也一样哩!”

他这才四面望望找那只鸟,因为他很希望有它做伴。鸟儿已经飞走了。

你没待多久啊!老人想。可是你现在正在飞向更险恶的处境,要到你飞上岸才罢。我怎么会让那条鱼猛地一拽就弄破了手呢?我准是变得笨手笨脚的了。也许我瞅着小鸟,不留神。从现在起,我要全神贯注地工作。先把金枪鱼吃了,免得体力顶不下来。

“那孩子一同来就好了,再要有点儿盐。”他高声说。

他把绳子的重量换到左肩,小心地跪在船板上,右手伸进海水里泡了一两分钟。水冲击掌心,带走一缕缕血丝,婉蜒向东。

“它慢多了。”他说。

老人倒乐意让手在咸水里多浸些时候,但他怕大鱼冷不防再打个晃,所以他起来站稳,举着手让太阳晒晒。这无非是皮肉给绳子擦破了个伤口罢了,不过正伤在手上常使的地方。他知道,只要这场较量没完,两只手都很需要。他不喜欢还没开始真拼,反倒先挨了一下。

他跪下来,用鱼钩在船艄下找到了那条金枪鱼,小心不让它碰着那几卷钓索,把它钩到自己身边来。他又用左肩挎住了钓索,把左手和胳臂撑在座板上,从鱼钩上取下金枪鱼,再把鱼钩放回原处。他把一膝压在鱼身上,从它的脖颈竖割到尾部,割下一条条深红色的鱼肉。

它们成斜角块状,是从背脊到靠近腹部一条条割下来的。他割下了六条以后就把它们摊开晾在船头木板上,把刀在裤子上擦擦干净,抓住尾巴把鱼的残骸提起来扔出了船外。

“恐怕吃不下一条。”他说着又用刀子把一条鱼肉分割成两块。这时,他感到钓索拉得很紧,而左手抽筋了,僵握住绳子,伸展不得。老人不耐烦地看着它。

“这算什么手,”他说,“你要抽筋只管抽,抽成只鸟爪子得啦!不会对你有什么好处的。”

快吃吧!他想,低头望着暗苍苍一片水中钓索的斜线。马上就吃下去,好给这只手添把劲儿。怨不得手,你跟大鱼周旋了好些钟头了。你还会跟它一直耗下去。马上把鱼吃了吧!

他拣起一段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还不算难吃。

好好儿咀嚼,他想,把汁水都咽下去。如果加上一点儿酸橙或者柠檬或者盐,味道可不会坏。

“手啊!你感觉怎么样?”他问那只抽筋的手,它僵直得几乎跟死尸一般。“我为了你再吃一点儿。”

他吃着他切成两段的那条鱼肉的另外一半。他细细地咀嚼,然后把鱼皮吐出来。

“手啊!情况怎么样?或许现在还说不准是吧?”

他拿起另外的一整块,咀嚼起来。

“这是条强壮有力、血气旺盛的鱼。”他想,“幸好我捉到的是它,不是海豚,海豚肉太发甜。它一点也不发甜,可是却非常有劲。”

别的都没有意思,只要眼前实惠就好,我想弄点盐。不知道剩下的鱼肉会不会叫太阳给晒干或晒烂了?不如吃完算了,虽然肚子不大饿。大鱼很安静,稳稳当当的。不如先吃了鱼,就万事大吉了。

“手,忍忍吧!”他说,“我吃是为你好。”

可惜我没什么吃的喂大鱼,他想。它是我的兄弟啊!不过我得打死它,得维持着这么做的一份气力。他尽心尽职地把楔子似的六条鱼肉慢慢都吃下肚了。

他挺直腰板儿,在长裤上揩了揩手。

“行了,”他说,“你可以放掉钓索了,手啊!我要单独用右臂来对付它,直到你不再胡闹。”他把左脚踩住刚才用左手攥着的粗钓索,身子朝后倒,用背部来承受那股拉力。

“天主帮助我,让这抽筋快好吧!”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这条鱼还要怎么着。”

不过它显得挺安静,他想,正在按计划行动。可它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我又是怎么打算的呢?我的打算必须随机应变,因为它个儿大。要是它蹦起来我就能弄死它。可它一个劲儿呆着不动。那么我也一个劲儿呆着不动。

他在裤子上擦那只抽筋的手,想伸开手指,却伸不开。也许再晒一会儿太阳就会好的,也许等强身提神的金枪鱼肉在肚子里消化之后就会好的。如果十分必要的话,我将不顾一切,硬把它掰开。现在我不想强迫自己的手,让它自觉自愿地恢复过来。也怪我自己,夜间解结、打结,把它累坏了。

他的眼光向海上扫过去,才知道他现在多么孤单。但是他看见昏暗的深水里亮着一道道光柱,船边那根钓索一直向前伸去,平静的洋面莫名其妙地竟有些起伏。这时候云彩渐渐在展宽堆高,预报要有信风了。他朝前望望,只见一行野鸭飞过水上,忽而给蓝天衬托得历历分明,忽而影影绰绰,忽而又很分明。他明白了,一个人在海上绝没有孤单的时候。

他想到有些人乘小船驶到了望不见陆地的地方,会觉得害怕,他明白在天气会突然变坏的那几个月里,他们是有理由害怕的。可是如今正当刮飓风的月份,而在不刮的时候,这些月份正是一年中天气最佳的时候。

飓风快来时,要是你正在海上,总能早几天就在天空中看出征兆来。他们在陆上是看不出来的,他想,因为不知道去注意什么好。从云的形状来说,陆上也准会有些变化。不过这会儿我们不会碰到飓风的。

他朝天上望,看见一团团白云,像摆得整整齐齐的冰淇淋。再上面是羽毛般的卷云,掩映着9月的蓝天。

“微风,”他说,“天气可是对我有利,对你不怎么样,我的鱼儿。”

他的左手仍然蜷着,但是他慢慢在撑开它。

我讨厌抽筋,他想,自己的身体居然也跟我耍滑放刁。要是你因为食物中毒,当着别人的面上吐下泻,就够不像话了。可是你独个儿干活,居然抽筋,那尤其不像话。

要是孩子在这儿,倒可以给我的手搓搓,从下半截儿胳膊起,给它舒舒筋,他想,不过它会舒活的。

随后,他用右手去摸钓索,感到上面的分量变了,这才看见在水里的斜度也变了。跟着,他俯身朝着钓索,把左手啪地紧按在大腿上,看见倾斜的钓索在慢慢地向上升起。

“它上来啦!”他说,“手啊!快点,请快一点。”

钓索慢慢地不断往上浮,接着船头的海面鼓了起来,鱼终于出来了。它仿佛没完没了似的不断往上冒,水从它两侧淌下来。阳光下它闪光耀眼,头和背呈深紫色,两胁映着阳光,条条花纹显得宽而呈淡紫色。他的鱼吻有像棒球棍那么长,尖得像把利剑,它先全身浮出水面,接着又像个潜水者似的悄没声息地重新又钻进水里。老人瞧见它那像把大镰刀似的尾巴没入水中,钓索飞快地往外滑去。

“比船身还长2英尺光景,”老人说。绳子出去很快,但是丝毫不乱,可见鱼没有受惊。老人双手攥住钓丝,不慌不忙往水里放,正好不让它绷断。他明白如果不适当攥住点,大鱼越游越快,会把绳子全部拖进水里,一下绷断的。

它是一条大鱼,我得叫它服了我,他想,我决不能让它知道它有多大力气,也不能让它知道它逃跑起来会叫我多狼狈。我要是它的话,我现在就要使出全身的劲儿往前奔,非把什么给拉断了撞破了决不停。不过,感谢上帝,鱼类没有我们宰鱼的人聪明,尽管它们更高尚更有能耐。

老人见过许多大鱼。他见过许多超过1000磅的,前半辈子也曾逮住过两条这么大的,不过从未独自一个人逮住过。现在正是独自一个人,看不见陆地的影子,却在跟一条比他曾见过、曾听说过的更大的鱼紧拴在一起,而他的左手依旧拳曲着,像紧抓着的鹰爪。

不过左手抽筋总会好的,他想,它总会好起来帮帮右手的忙。有三样东西是同胞兄弟:那条鱼和我的两只手。它抽筋一定得好,抽搐成一团是有伤体面的。那鱼重新又慢了下来,恢复到它原来的速度了。

它跳什么?我不懂,老人想。为了显示自身多么巨大?这个我领教了,他想。我倒要叫它领教我是何等人。但它会发觉我左手抽筋的,这不妙。我要显示得比我现在更强,并且要确实做到更强。真想变一条大鱼,他想,要具有大鱼的一切强处,来补充我仅赖以凌驾鱼类之上的意志和智慧。

他舒服地靠着木板,难受了便忍着。鱼稳稳当当地游着,船也慢慢穿过青苍的水。从东边刮起风来,随着掀起一阵小浪。到了晌午,老人的左手不再抽筋了。

“鱼,对你可是坏消息呀!”他说,在护肩的布口袋上挪动了一下钓索。

他感到舒服,但也很痛苦,然而他根本不承认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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