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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见的大鱼(一)

老人与海

作者:(美)海明威 [全文阅读]
更新时间:2018/12/10

太阳稍稍露出了海面,老人望得见别的渔船低低地出现在水面远处,离岸近得多的地方,四散分布在海流两侧。不一会太阳更明亮了,炫目强光射在水面上,接着,当它完全升起时,水平如镜的大海把阳光反射进他的两眼,使他感到十分刺痛,因而他不去望它,只顾划着船。他俯视水中,留心看着笔直垂向海水深处的几根钓索。

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像他那样保持钓丝铅直地沉下;这样,不管鱼儿在多深的水层下游,诱饵都能准确无误地送到它们嘴边。旁的渔人难免让水流冲走鱼钩,所以有时候存心想钓100英尺以下的鱼,钩子实际上却漂悬在60英尺高处。

不过,他想,我总是把它们精确地放在适当的地方。问题只在于我的运气就此不好了。可是谁说得准呢?说不定今天就转运。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日子。走运当然是好。不过我情愿做到分毫不差。这样,运气来的时候,你就有所准备了。

太阳比先前又高了两小时,朝东望望不那么刺眼了。这会儿只瞅得见三只渔船,看上去很低,远远挨着岸边。

我的眼睛一辈子都给早上的太阳刺得疼,他想,偏偏眼睛还挺好。晚半天儿我对直看着太阳也不会两眼发黑。快到晚的太阳,光也更足,可早上看着怪疼的。

正在这时他瞧见一只军舰鸟亮开它长长的黑翅膀在他头上的天空中盘旋。它作了个急速俯冲,两翼后掠斜冲下来,接着又在空中盘旋。

“它找到什么啦?”老人出声地说,“它可不是光瞧瞧就罢休的。”

他沉着地缓缓向鸟儿盘旋的地方划去。他不慌不忙,让钓索始终载沉载浮,保持垂直。不过他向海流稍稍靠紧一些,这样他钓鱼的活动仍从容不乱,只是比他原先不曾想到可以利用这只鸟儿时稍微加快一点罢了。

那鸟儿飞高了,又打起圈子来,平展着双翼。一会儿,鸟儿突然潜入水中,老人定睛一看,只见几条鱼跳出空中,贴着波面,没命地飞逃。

“鲯鳅,”老人说出声来,“大鲯鳅。”

他把双桨从桨架上取下,从船头下面拿出一根细钓丝。钓丝上系着一段铁丝导线和一只中号钓钩,他拿一条沙丁鱼挂在上面。他把钓丝从船舷放下水去,将上端紧系在船梢一只拳头螺栓上。跟着他在另一根钓丝上安上了鱼饵,把它盘绕着搁在船头的阴影里。他又划起船来,注视着那只正在水面上低低地飞掠的长翅膀黑鸟。

动作描写:表现了圣地亚哥老人动作娴熟、有条不紊,是一个有丰富经验的渔民。

他正望着,黑鸟又侧着翅膀下来,打算俯冲,随后却毫无效果地乱扇着翅膀去追飞鱼。老人看见水面有点儿鼓,是些大鲯鳅追逐飞鱼从下面顶起的。一只只鲯鳅紧跟飞鱼的去踪,在下面穿水破浪,只等飞鱼力竭坠海,就会火速赶到。这是一大群鲯鳅啊!他想。它们铺得很广,飞鱼没有多少侥幸的机会了。黑鸟也没机会沾光。这些飞鱼都大得它叼不了,溜得也太快。

他注视着飞鱼的一再跃起,和鸟儿的徒劳行动。他心想,那群海豚从我手下逃脱了。它们游开得太快,也已游得太远。不过说不准我还能遇上一条失群的,也没准我那条大鱼正在它们的附近。我那条大鱼总该在什么地方呀!

这时陆地上空的云气堆得峰峦一样高,海岸只剩下蓝灰色群山脚下的一抹绿痕。海水深蓝深蓝,几乎呈暗紫色了。老人往海底望去,看见幽暗中一片红色的浮游生物,还有此刻太阳光幻成的奇异光辉,他定睛看,钓丝笔直下垂,望不到头。浮游生物使他高兴,因为有它就有鱼。

日头越升越高,照得水下五光十色,预报将是个好天,天边云彩的形状也是晴朗的兆头,那鸟儿却不知去向了。水面上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黄色马尾藻和一只紧靠着船舷浮动的僧帽水母,它那胶质的浮囊呈紫色,具有一定的外形,闪现出彩虹般的颜色。它倒向一边,然后又竖直了身子。它像个大气泡般高高兴兴地浮动着,那些厉害的紫色长触须在水中拖在身后,长达一码。

他坐着轻轻摇桨,一面朝水里望,瞅见一些小鱼跟垂悬的触丝同样颜色,它们钻在触丝中间,躲在漂浮气泡的一小片阴影下往来穿游。小鱼都能抗毒,人却不能。要是老人打鱼的时候有些触丝缠住了钓索,缠得发黏发紫,他的胳臂上手上就会有一道道又肿又痛的伤痕,跟碰了毒漆藤、毒漆树一样。只是僧帽水母的毒来得快,像鞭子似地一抽就疼。

这些闪光的泡泡挺好看。可它们是海上最引人上当的东西,所以老人最喜欢看大海龟吞吃它们。海龟一瞅见它们就迎面爬过去,然后闭上眼睛使全身都有甲壳护住,接着就连触丝一道整个儿把它们吞进了肚子。老人喜欢看海龟吞食它们,还喜欢在风暴过后的海滩上踩着它们走过去,听着它们在他长满老茧的脚板底下被踏得扑扑爆裂。

他喜爱绿龟和玳瑁,它们举止娴雅,动作敏捷,而且值钱。对大而无用的赤虫焦龟,他抱有一种友善而藐视的态度。它们怯懦,动不动就龟缩成一团,求爱的方式也颇别致。就是它们,会合上眼睛,津津有味地吞食胶质水母。

他还每天喝一杯鲨鱼肝油,这油贮存在一间小屋中的一只大汽油桶里,不少渔民都在这屋里存放渔具。这种油渔民们只要需要,随时都有。大多数人讨厌它的气味。不过它并不比他们平时起大早更难捱,再说它还是防御伤风感冒的好东西,对眼睛也有好处。

这时候老人一抬头,看见黑鸟又在盘旋了。

“它找着鱼啦!”他自言自语。这会儿既不见飞鱼破水而出,也不见小鱼儿各处窜散。但是,老人正望着,一条小金枪鱼跃到空中,一翻身又头朝下落了水。这金枪鱼给太阳照得银亮,它落回水里以后,别的金枪鱼接二连三地出水,四面乱蹦,它们搅起水花,一跳老远地去抢小钓索上的那个活饵,包围它,推着它转。

它们忽前忽后地绕圈子,追赶波底小鱼。

要是它们游得不这么快,我能捉住它们,老人寻思。他看鱼群把水激起白浪了,那海鸟突然扎进浪里,叼走一条惊慌逃上水面的小鱼。

“这只鸟真是个大帮手。”老人说。就在这当儿,船梢的那根细钓丝在他脚下绷紧了,原来他在脚上绕了一圈,于是他放下双桨,紧紧抓住细钓丝,动手往回拉,感到那小金枪鱼在颤悠悠地拉着,有点儿分量。他越往回拉,钓丝就越是颤悠,他看见水里蓝色的鱼背和金色的两侧,然后把钓丝呼的一甩,使鱼越过船舷,掉在船中。

鱼跌在船艄下,全身紧箍箍的像颗子弹,瞪着两只发愣的大眼睛,一边急抖它那尖溜利落的尾巴,不要命地“啪啪”猛打船板。老人为了行好,给它当头一击再踢一脚,但它的身子还在艄影里哆嗦。

“长鳍金枪鱼,”他说出声来,“它可以做个挺棒的鱼饵,会有十磅重。”

他记不得他一个人跟自己出声讲话是几时起的头。从前,一个人呆着,他就唱唱歌;在小渔船或者捕鱼船上一个人值夜掌舵,他有时候也唱。他开始独自出声讲话,大概是那男孩子离开他以后的事,但他记不清了。

他和孩子一起打鱼的日子里,通常只在十分必要时才交谈几句。在夜间或者在暴风骤雨之中,他们高声谈话。渔民认为海上闲聊是不应该的,老人也是这种观点,照这么办的。后来,他多次一个人说话,因为他想这不至于打扰任何人了。

“万一有人听到我独自说话,准以为我发疯了,”他说,“我没发疯,就不怕人说。有钱朋友买得起收音机,放在船上对他们说话,报告棒球新闻。”

可眼前不是想棒球的时候,他心想。眼前只该想一件事,想我生来该干的事。这群鱼附近说不准会有一条大的哩!他想。我只不过捉到正在掠食的金枪鱼中一条离了群的罢了。只是它们正在远处行动,而且游得很快。

今儿个露出水面来的一切都移动得极快,而且全是朝东北方去的。这是不是时光的关系?或者是我料不到的天气变化的信号。

现在他望不到那一线绿岸了,只见矮冈低峦,坡青巅白,仿佛顶着积雪,云堆儿看起来像是高踞小冈之上的重重雪山。大海十分幽暗,日光给水里投下一道道鲜彩的透明柱。原先星星点点的无数浮游生物,这会儿都被高悬天心的太阳照得无影无踪了,老人看见的,只是一一插入碧波深处的变色透明巨柱,再就是一英里深的水里他那几根笔直下垂的钓索。

渔夫们管所有这种鱼都叫金枪鱼,只有等到把它们卖出,或者拿来换鱼饵时,才分别叫它们各自的专用名字。这时它们又沉下海去了。阳光此刻很热,老人感到脖颈上热辣辣的,划着划着,觉得汗水一滴滴地从背上往下淌。

他想,我可以让船顺水漂动着,睡上一觉,把绳子在脚趾上系个扣好惊醒我。不过今儿是第85天,我得好好捕一天鱼。

正在这时,他望望钓索,瞧见伸出去的一根新树枝做的木杆沉沉地弯了下去。

“来了,”他说,“来了。”

他小心收起桨,伸手够着钓丝,提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中间。他没感到重量和拉力,轻轻提着。过一会又咬了一次钩。这次是试探性的,不凶不猛,老人心里明白:100英尺深的海底有一条金枪鱼在咬钩尖上的沙丁鱼。

老人小心翼翼地捏着钓索,又用左手悄悄把绳结从竿子上解开。这一来,他就可以让绳子从他两指间滑下去,同时鱼一点儿也不会觉得被拽住。

游这么远,又赶上这个月份,准是条大鱼,他想。吃吧!鱼啊!吃吧!请吃吧!食料多新鲜呐!可你老呆在600英尺深的冷水里,黑咕隆咚的。在那黑地方再打个转儿就回来吃吧!

他感到微弱而轻巧地一拉,跟着较猛烈地一拉,这时准是有条沙丁鱼的头很难从钓钩上扯下来。然后没有一丝动静了。

“来吧!”老人说出声来,“再绕个弯子吧!闻闻这些鱼饵。它们不是挺鲜美吗?趁它们还新鲜的时候吃了,回头还有那条金枪鱼。又结实,又凉快,又鲜美。别怕难为情,鱼儿,把它们吃了吧!”

他把钓索捏在拇指和食指间静等着,同时留心着这一根和另外几根钓索,因为那鱼也可能会游上来或者游下去一点。不一会又来了同样的一次轻微的拉动。

“它会吃下它的,”老人出声地说,“上天保佑它会把它吃下去。”

但是它并没吃,它游走了,可老人并不在意。

“不会走掉的,”老人说,“上帝知道,它不会走掉的,只兜个圈子。或许它从前上过钩,尝过味道,记忆犹新。”

说时他感到又拽了一把,他很高兴。

“刚兜完一圈,”他说,“会吞钩的。”

他受着那轻微的拉力很高兴,但接着却感到有个什么东西结结实实,重得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整个鱼的分量。他把两盘备用绳的第一盘抖散,让绳子顺溜溜地往下放、放、放。钓索从老人指头当中轻轻滑下去的时候,拇指和食指的夹力虽然小得几乎觉不出,他还是感到下面死沉死沉的。

“多棒的鱼啊!”他说,“它正把鱼饵斜叼在嘴里,带着它在游走呐!”

它就会掉过头来把饵吞下去的,他想。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声来,因为他知道,一桩好事如果说破了,也许就不会发生了。他知道这条鱼有多大,他想象到它嘴里横衔着金枪鱼,在黑暗中游走。正在这想时,他觉察到它停止了游动,不过那分量仍旧在。接着分量更加重了,他就再放出一些绳子。他把拇指和食指稍夹紧了一会儿,那分量更加重了,跟着笔直地往水下沉去。

“它吃下去了。”他说,“现在我要让它吃个彻底。”

他让钓丝滑出去,一面伸出左手把两盘备用线和另一根钓丝的备用线都连结在一起,这就妥了。

准备了盘40英尺的鱼绳,还有手上的一根没有算在内。

“再吃一些吧!”他说,“美美地吃吧!”

吃了吧!这样可以让钓钩的尖端扎进你的心脏,把你弄死,他想。轻松愉快地浮上来吧!让我把鱼叉刺进你的身子。得了,你准备好了。你进餐的时间够长了吗?

“得!”他嚷了一声,就双手猛拉猛收,收了一码绳子上来,跟着又再拉再收,每回都投入全副臂力和身体左右摆动的重量,甩开两个膀子替换着拔绳。

一点儿效果都没有。鱼只顾慢慢游开,老人要把它往上提,哪怕提1英寸也做不到。他的钓索很粗实,是专钓重型海鱼的,他把它紧绷在背上,紧得绳上水珠儿飞迸四溅。

接着水里的绳子发出拖长的咝咝声,他仍旧紧拉住不放,在座板上牢牢坐稳,把全身后仰来抵御拉力。小船慢慢地向西北方向漂去。

鱼一直稳稳地游着,他们一起在平静的海面缓缓向前移动。别的钓饵还在水中,可是现在已没法顾到它们。

“要是那孩子在船上多好,”老人说,“鱼牵着我走,我成了牵桩子了。我可以拽紧,但那样的话,鱼会把绳子挣断的。我得尽量拖住它,它要绳子,就给它放点。感谢天主,它平游,没有蹿底下去。如果它决意朝下沉,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它潜入海底,死在那儿,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可是我必须干些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他攥住了勒在背脊上的钓索,紧盯着它直往水中斜去,小船呢!不停地朝西北方驶去。

它会累死的,老人想。它不能老这么拖。可是过了四个钟头,鱼仍然拖着小船一个劲儿朝远海游去,老人也仍然挺起腰骨稳稳坐着,背上绷着绳子。

“我钩住它那会儿是晌午,”他说,“可我一直没看见它的模样儿。”

钩住鱼以前,他就把草帽紧紧拉到眉棱骨上了,现在箍得脑门子怪疼的。他也觉得口渴,便一面留神不扯动绳子,一面跪下来尽量朝船头爬,伸只手够着了水瓶,揭开盖子喝了点儿。然后他靠着船头歇了歇。歇的时候,他坐在没有支起的桅杆和布帆上,尽可能不想事儿,单是耐心熬着。

接着他回头望望身后,发现陆地已完全看不见了。这也没关系,他想。我随时都可以借着哈瓦那那边映过来的灯光回港的。离太阳落山还有两个钟头,或许不到那个时候它就会浮上来。不然的话,它也许会在月亮出来时浮上来。要是还不,那也可能会在太阳出山时浮上来。

我不抽筋,自我感觉良好。倒是它嘴上挂着个钩子。花这么大劲儿拉,该是一条多大的鱼?它一定咬紧了导线。真想看看这条鱼,见一面也好,好让我明白什么东西在和我较量。

老人凭着观察天上的星斗,看出那鱼始终没有改变它的路线和方向。

太阳下去后,天气转凉了,老人的背脊、胳膊和衰老的腿上的汗水都干了,感到发冷。白天里,他曾把盖在鱼饵匣上的麻袋取下,摊在阳光里晒干。

等太阳落了,他便把口袋围着脖子系住,让下半截搭在他背上,再小心地把它从肩膀上的那根绳子下面塞过去拉平。除了用布口袋垫着钓索,他先头还学会了把上身趴在船头边歇歇,这一来他差不多觉得舒服了。实际上这个姿势只不过比活受罪略好几分,可是在他看来,差不多就算舒服啦!

他心想,我拿它没办法,它也拿我没办法。只要它老是这么硬挺着,就彼此都没奈何。

有一次他站起身来,在船边撒了泡尿,同时瞧瞧星星,确定一下航程。钓索看起来就像笔直地从他肩上伸下水去的一道磷光闪闪的带子。现在他们移动得慢了一些,哈瓦那的灯光也不那么强了,他知道海流一定正在带着他们向东漂去。

既然我已望不见哈瓦那的耀眼灯光,那就太偏东了,他想。因为要是鱼游向不变,好几小时之内还是能望见灯火的。不知道今天棒球大联赛结果如何,他想,有个收音机听听多带劲。接着他寻思,思想要集中,想你眼下正在干的活儿,不要七想八想了。

于是他大声说:“我希望孩子在船上,帮帮我,也让他长点见识。”

谁也不该上了年纪独个儿待着,他想。不过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为了保养体力,我一定要记住趁金枪鱼没坏时就吃。记住了,哪怕你只想吃一点点,也必须在早上吃。记住了,他对自己说。

夜里有两只鼠海豚游到船的附近来,他听见它们又打滚又喷水。他分得出雌雄:雄的喷水很响,雌的喷水像叹气。

“它们真好啊!”他说,“它们耍闹,逗着玩,相亲相爱。它们跟飞鱼一样,都是咱们的弟兄。”

这时他有点可怜起这条大鱼来。它挺棒,又挺古怪,而且谁知道它已经有多大了,他心想。我从来没钓着过哪条鱼力气有这么壮,或者行动有这么古怪。说不定它够聪明的,所以不乱蹦乱跳。它一蹦或者一拼命乱冲起来说不定会叫我下不了台。可是或许它以前已经上过好几次钩,所以知道这样对付是最好的办法。

它不会知道捉它的只是一个人,还是个孤老头儿,这鱼好大,肉好的话,拿到市场能卖多少钱?从吞钩的势道看,它像是公的,拽的力气也像公的,总那么不慌不忙。难道它有个什么计划?还是和我一样,在绝望中挣扎。

他还记得先前那回他碰到一对儿金枪鱼,钩住了当中的一条。雄鱼总是让雌鱼先吃食;雌的一上钩就慌了神儿,发狂似地拼命挣扎,不多久便筋疲力尽了;雄的一直守着她,蹿过钓索来跟它一起在水面打转。它挨它很近,它的尾巴又跟大镰刀一般锋利,几乎也一般大,一般形状,老人生怕它一掀尾巴砍断了绳子。

老人用鱼钩把雌鱼钩上来,用棍子揍它,握住了那边缘如沙纸似的轻剑般的长嘴,连连朝它头顶打去,直打得它的颜色变成和镜子背面的红色差不多,然后由孩子帮忙,把它拖上船去,这当儿,雄鱼一直待在船舷边。

接着,当老人正在清理钓索,装上鱼叉时,那条雄鱼在船边高高地蹦起来,看看雌鱼到底在哪里,然后才深深地沉了下去,它的淡紫色的双翅,它的胸鳍两边张开,满身淡紫色的条纹清楚地显露出来。它真美,老人还记得,而且它曾一直留着不走。

那是我跟鱼打交道中间看见过的最叫人难受的一件事情了,老人想。孩子也挺难受,我们向雌鱼请求了原谅,马上把它宰割掉了。

“孩子在多好,”他高声说,紧靠着船头上一块刨圆的木板。勒在肩头上的钓丝告诉他大鱼十分有劲,拖着小船沿既定路线一直游去。

只因我作的孽,它不得不做出选择,老人想。

它原先的主意,是待在黑咕隆咚的深水里,待在任什么圈套、坑害、捣鬼都挨不着它的远海里。我的主意呢!是上那儿找出它来,上那个任谁都不去的地方,世界上任谁都不去的地方。现在我们两个纠缠在一起了,打晌午起就这样。我也罢,它也罢,都没人来帮衬。

当初我许是不该做个打鱼的,他想,可我生来就是干这一行的料。我得牢牢记着,等天亮了,把那条金枪鱼吃下去。

天亮前不久,他背后三处水里的鱼食,不知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处。他听见竿子折了,钓索从船边儿上飞快地往外出溜。

他摸黑拔出鞘中的刀子,用左肩承担着大鱼所有的拉力,身子朝后靠,就着木头的船舷,把那根钓索割断了。然后把另一根离他最近的钓索也割断了,摸黑把这两个没有放出去的钓索卷儿的断头系在一起。他用一只手熟练地干着,在牢牢地打结时,一只脚踩住了钓索卷儿,免得移动。

现在他有六盘备用绳子。从两根挂饵的线上各切下两盘,大鱼那条线上还有两盘——都连在一起了。

等天亮后,他想,我收回40英尺水下的那个饵,还可以割下一盘绳子准备着。我情愿豁出200英尺加塔洛尼亚好线去,连钓钩和导线都搭上。这些可以重新购置。要是我为了别的鱼而让它跑掉了,谁能再替我弄回来呢?我还不知道刚才吞了饵的是条什么鱼。或许是条大马哈鱼或者箭鱼,或者是鲨鱼。我压根儿没去掂量它就只好忙不迭地把它放跑了。

他出声地说:“有那孩子在就好了。”

可他没跟你在一道,他想,你只有独自一个而且管它是不是还得摸黑,你这会儿最好就想法挪近后面最后一根钓索去砍断它,把两盘备用绳接好。

他这么做了。摸黑去做真不容易,何况有一回鱼身一颠,扯得他咕咚扑倒,眼眶下面破了个口子。鲜血顺着他脸颊骨流下一小截儿,不过没到下巴颏儿就凝结、变干了。他又爬回船头,胸靠着木板歇歇气。他把布口袋拉正,小心翼翼把钓索挪到肩膀上没给勒疼过的一部分,一面耸肩扛稳绳子,一面小心试试鱼的拉力减点儿没有,然后伸手去探一下船在水里走得多快。

不知道这鱼为什么刚才突然摇晃了一下,他想。敢情是钓索在它隆起的背脊上滑动了一下。它的背脊当然痛得及不上我的。然而不管它力气多大,总不能永远拖着这条小船跑吧!眼下凡是会惹出乱子来的东西都除掉了,我却还有好多钓索,一个人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鱼儿,”他温和地说,“我到死也一直陪着你了。”

老人心想,它也准备陪着我。老人等候天亮,黎明前很冷,他紧贴坐板,似乎暖和些。它拖到什么时候,我就跟到什么时候,他想。天刚破晓,钓丝不断往外滑,沉入水中。

船平稳地向前走着,太阳刚一露头时,正照在老人的右肩上。

“它在朝北游。”老人说。海流是会把我们远远带向东方的,他想,但愿它会随着海流转向。那就说明它累啦!

当太阳升高了一点时,老人明白那鱼并没有累。只有一个迹象可喜,绳子倾斜的程度表明它已游得不那么深了,这并不是说它准会蹦起来,不过或许会蹦。

“上帝保佑,让它跳吧!”老人说,“我的绳子有的是,能对付它。”

说不定我再稍稍绷紧点儿,能叫它疼得跳起来,他想。好在天亮了,随它跳吧!那么着,它脊梁骨边上的那些气囊就灌满了气,它也不至于沉底去死。

他试着绷狠些。

但是自从他钩住大鱼以后,绳子简直紧得快断了,而且他朝后仰过去想再抻直它,就觉得背痛难熬,知道自己没法儿再给绳子的张力加码。千万不要往上猛地一拽,他想。每拽一回都会拉宽钩尖儿扎的伤口,那样的话,它跳起来,不定会甩脱钩子的。不管怎么着,太阳出来,我比往常好受些了,起码这一回我不必眼睛正对着阳光了。

钓索上粘着黄色的海藻,可是老人知道这只会给鱼增加一些拉力,所以很高兴。正是这种黄色的果囊马尾藻在夜间发出很强的磷光。

“鱼啊!”他说,“我爱你,非常尊敬你。不过今天无论如何要把你杀死。”

但愿如此,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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